第三百五十一夜:
蓝梦是被一阵滴水声吵醒的。不是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滴答,而是一种很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往地上砸的咚——咚——咚。每一下间隔正好三秒钟,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从天花板正上方传下来。
凌晨一点零三分。蓝梦睁开眼,发现猫灵不在床上。这已经不算新闻了,这只死猫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巡逻”,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上次是樟木箱子味,上上次是纸钱灰味,今天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味。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天花板上的滴水声停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像猫爪子在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不是在天花板上,是在她的床底下,就在她脑袋正下方不到半米的位置。咔嗒,咔嗒,咔嗒,四只爪子轮流踩在地板上,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她醒来。
蓝梦没有动。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床底下那只猫的脚步声。从床头走到床尾,从床尾走到床头,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然后停了。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猫的那种呼噜,是人的那种叹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那种,像是老烟枪抽完最后一根烟之后吐出来的那口气。
蓝梦翻身下床,蹲下来掀起床单——什么都没有。床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袜子,外加一个落满灰的鞋盒。但鞋盒的盖子是打开着的,盒子里躺着一只猫,不,不是活猫,是一只瓷猫。白色的瓷猫,巴掌大小,做工粗糙,身上有好几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东西。瓷猫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两颗刚从煤堆里捡出来的碳。
蓝梦把鞋盒从床底下拖出来,伸手去拿那只瓷猫。指尖碰到瓷猫的瞬间,那些裂缝里的暗红色物质突然活了过来,像藤蔓一样从裂缝里蔓延出来,缠上了她的手指。不是攻击,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命地缠、拼命地绕、拼命地往她骨头里钻。
蓝梦没有甩开。她闭上眼睛,用灵力去感知那只瓷猫里的东西——一个猫的灵体,很小,很老,浑身是伤,几乎要散架了。它的灵体就像那只瓷猫一样,从头到尾布满了裂缝,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东西,不是血,是命。它在漏命。就像一只破了洞的水桶,里面的水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漏,等漏完了,它就彻底没了。
“你还剩多少?”蓝梦问,声音很轻。
瓷猫里传出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七……天。”
“七天之后呢?”
“散了。”
蓝梦把瓷猫从鞋盒里捧出来,托在手心里。瓷猫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的温度是冰凉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带着死气的阴冷。
猫灵从窗户外面窜了进来,落在床上,浑身的毛炸着,嘴里叼着一片瓦。青灰色的瓦片,缺了一个角,表面刻着一行小字。蓝梦接过瓦片,凑到灯下看——刻的是“柳巷土地祠”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潦草,像是有人随手刻画上去的:“三年,欠你一条命,还你一条命。”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柳巷土地祠”她知道,那是这条街尽头的一个小庙,早就荒废了,门口堆满了垃圾,连里面的土地公像都被人偷走了。但那座小庙的瓦片上怎么会刻着这么一行字?
猫灵蹲在床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蓝梦手心里那只瓷猫。它的尾巴慢慢地竖了起来,不是炸毛的那种竖,是那种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像一根天线,在努力接收某个信号。
“蓝梦。”猫灵的声音有点抖,“这只瓷猫里的灵体,不是猫。”
蓝梦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瓷猫。
“是一只猫妖的灵体。”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天生的妖,是被养出来的。养它的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可能是十年阳寿,可能是一条胳膊一条腿,可能是这辈子不能投胎。代价越大,养出来的妖就越强。这只猫妖全盛的时候,能抵得上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猫灵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蓝梦脚边,仰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只布满裂缝的瓷猫。“因为它把自己的灵力全给了一个人。”猫灵说,“不是分了一部分,是全部。它把自己拆了,一块一块地拆,拆下来的灵力拿去给那个人续命。拆到最后只剩这只瓷猫了,它还在拆,拆到只剩七天。”
蓝梦的手握紧了那只瓷猫。“那个人是谁?”
屋里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不流动了、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然后,从瓷猫深处传出了那个声音,不是蚊子叫了,而是一个清晰的、沙哑的、像老烟枪一样的声音:“是我。”
蓝梦和猫灵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没开,但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灵体。一个老头的灵体,很老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佝偻着背,浑身没二两肉,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木。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了,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面上全是干透的泥巴。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里面倒映出蓝梦手心里那只瓷猫的影子。他看着那只瓷猫,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难看的、但让人心里发酸的笑容。
“小咪。”他叫了一声。
蓝梦手心里的瓷猫震了一下。那些裂缝里的暗红色东西又开始往外渗了,这次渗得很快,像有人拧开了一个关了很久的水龙头,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淌了蓝梦一手。不是血,是比血更浓更稠的东西,是情分。一只猫妖把自己拆碎了之后,身体里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不是灵力,不是命,是它这一辈子攒下的所有舍不得。
老头走到蓝梦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把瓷猫从她手心里接了过去。他的手穿过了瓷猫——他是灵体,碰不到实物。但他没有放弃,他把手悬在瓷猫周围五厘米的地方,就那么虚捧着,像是在捧一个刚出生的小孩。
“小咪。”他又叫了一声。
瓷猫这次回应他了。不是震动,是发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一样的橘黄色光芒,从瓷猫的裂缝里渗出来,照亮了老头那张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老头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上,没有声音。他是灵体,灵体的眼泪落不到地上,在半空中就蒸发成了水汽。
蓝梦看着这个画面,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三十年前,柳巷土地祠还没有荒废。”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那时候是个守庙的,不是和尚,不是道士,就是一个没地方去的老头,土地祠给我一口饭吃,我帮土地公擦擦灰、扫扫地。小咪是土地祠里的猫。不是土地公养的,是自己来的。一身白毛,眼睛是蓝色的,漂亮得不像话。它来土地祠的时候已经很大了,不是小猫,是一条老猫。它来土地祠之后就不走了,在土地公的供桌下面打了个窝,白天出去,晚上回来。”
猫灵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后来有一年,柳巷发大水。”老头的声音开始走调,“水从河道里漫上来,淹了整条街。我被困在土地祠里,水已经到腰了,我爬到了供桌上,水跟着涨上来,淹到了供桌桌面。我以为我就要淹死在这了。”
“然后小咪来了。”
老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它从水面上走过来。不是游,是走。每一步踩在水面上,脚下就开出一朵白色的莲花。它走到我面前,用嘴叼住我的衣领,把我从供桌上拖了下来,拖着我在水里走了整整一夜。它把我拖到了高地,然后倒在了水边。它的毛全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很小很小。我以为它死了,我抱着它哭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蓝梦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小咪不是普通的猫。”老头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在淌血,“它救了我的命,但它的代价很大。它每用一次法术,就会老很多。它来土地祠的时候看着像条老猫,救了我之后看着像条快死了的老猫,毛都灰了,牙也掉了几颗。”
“我求它不要再救我了。我说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它不听。它又救了我三次。一次是我生病发高烧,它整夜趴在我胸口上,用体温给我散热,烧退了,它半个月没缓过来。一次是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它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腿第二天就能走了,但它瘸了一个月。最后一次,是我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内脏出血,它把我从死神手里硬拽了回来,拽回来之后,它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只瓷猫,住在这个鞋盒里,哪里也去不了了。”
蓝梦低头看着老头手上那只瓷猫。瓷猫的裂缝现在更密了,密到像一张蜘蛛网,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老头把瓷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蓝梦。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救它的。”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我是来求你不要救它。”
蓝梦愣住了。
“它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了。它的命,它的灵力,它做猫妖的资格,它投胎转世的机会,全给我了。我要是让你救它,它之前给我的那些就全白费了。它会更加不甘心,更加放不下,更加走不了。”老头的嘴唇在哆嗦,“三十年了,我在这世上多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是它给我的,不是它欠我的,是我欠它的。我今天就是来还债的。”
“怎么还?”
老头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占卜店的门,走进了凌晨的黑暗里。蓝梦和猫灵跟了出去,看到老头站在街中间,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整条街暗得像一条被封死了的地道。
“我这条命,本来是三十年前就该没了的。”老头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它帮我续了三十年。三十年到了,今天是我该走的日子。我走了之后,我的命会还给它。不是它还给我,是我还给它。它救了我三十年,我把它失去的那三十年还给它。然后就两清了。”
“它会变回猫妖吗?”蓝梦问。
老头摇头。“不会。它已经拆得太碎了,就算我把三十年还给它,它也回不到全盛的时候了。但它可以带着这三十年重新开始。不是做猫妖,是做一只普通的猫。一只不会法术、不会说话、不会在水面上走路的猫。一只需要人喂、需要人摸、需要人在冬天给它开暖气的普通猫。”
老头的嘴角又弯了起来,那个很难看的、让人心里发酸的笑容,在他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上慢慢地绽放。
“那样就够了。”他说,“它这辈子做猫妖做够了,下辈子让它做个普通的。被人摸摸头,吃吃罐头,冬天钻被窝,夏天睡地板。不用再救谁了,也不用再为谁拼命了。就做一只懒猫,胖一点没关系,丑一点没关系,只要开心就好。”
老头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很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橘黄色。光从他的身体内部渗出来,像一朵花在慢慢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每张开一片,他的灵体就透明一分。
蓝梦知道他正在把自己的命从灵体里剥离出来,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就像一列启动了就不能刹车的火车,只能开到终点。
老头的灵体越来越透明,透明到他身后那盏坏掉的路灯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的笑容没有变,那个难看的、让人心酸的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直到他的灵体彻底变成了一团光。
那团光在街道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地、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进了占卜店里,飘到了柜台上,飘进了那只瓷猫的裂缝里。
瓷猫的裂缝开始愈合。不是从外向内愈合,是从内向外愈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瓷猫的内部把那些裂缝从里面撑开了,然后又重新粘合。每一次愈合,瓷猫的颜色就亮一分,从灰白色变成乳白色,从乳白色变成亮白色,从亮白色变成一种温润的、像羊脂玉一样的半透明。
然后瓷猫碎了。不是爆炸,是像一朵花一样,从顶部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每一片碎片在空中都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占卜店的屋子里闪烁了几秒,然后慢慢暗了下去。碎片落尽之后,瓷猫原来的位置,蹲着一只猫。
一只很小的猫,巴掌大,通体雪白,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被磨亮的蓝宝石。它不是灵体,是实体。它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它的肚皮一起一伏,像一个毛茸茸的小风箱,在睡梦中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噜声。
它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真正地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到蓝梦把它从柜台上捧起来的时候,它只是吧唧了两下嘴,然后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继续睡。
蓝梦捧着那只雪白的小猫,站在凌晨的占卜店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小猫的毛上。小猫的毛是干的,眼泪落在上面就滑下去了,像落在荷叶上的水珠,不留痕迹。
猫灵蹲在柜台上,看着那只小猫,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它雪白的身影。
“它醒了以后会记得那个老头吗?”猫灵问。
蓝梦摇头。“不会。它是一只普通的猫了,没有那些记忆。但它会梦到一些东西——梦到一间旧庙,一座土地公像,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头蹲在地上,伸出手叫它‘小咪’。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会觉得那个梦很暖。它会反复做那个梦,做一辈子,永远不知道那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
猫灵低下了头。
蓝梦把小猫放在了柜台上的一个纸箱里,箱底铺了一条旧毛巾。小猫在毛巾上翻了个身,露出粉红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它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蓝梦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第三百五十一颗星尘已经在里面了。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银、蓝、黄、黑、彩虹、暗红、灰白、琥珀,而是一种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橘黄色。橘黄色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像一滴眼泪一样的透明光点在缓缓地旋转。
蓝梦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猫灵从柜台上跳下来,跳到她背上,蜷缩在她肩胛骨之间,把身体贴在她后颈的位置。它的身体在微微发热,不是它平时的温度,是比平时高了至少两度的那种热。它在用自己的灵力帮她修复灵体上那些深深的裂缝。
“蓝梦。”
“嗯。”
“你说那个老头现在到哪儿了?”
蓝梦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让猫灵沉默到天亮的话。她说:“到了一个不用被谁救、也不用救谁的地方。到了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地等、安安心心地走的地方。到了一个他走的时候,会有一只白色的猫在水面上踩着莲花来接他的地方。”
窗外,天亮了。
纸箱里的小猫睁开了眼睛。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慢慢收缩,从两个圆圆的蓝宝石变成了两条竖线。它从毛巾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歪着头看了看柜台上的花花那幅画,又看了看墙上的相框,最后看了看趴在柜台上睡着的蓝梦。
它踩着软绵绵的步伐,从纸箱里爬了出来,走到蓝梦的头发旁边,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耳朵。
蓝梦没有醒。她太累了,灵力透支到连猫蹭耳朵都感觉不到了。
小猫在她耳朵旁边蹲下来,蜷成一团,把脑袋枕在她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猫灵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尾巴慢慢地摆。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到了蓝梦的另一边,也蜷了起来。
一人,二猫,在清晨的柳巷十八号占卜店里,睡得很沉很沉。窗外,梧桐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慢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
(未完待续)
文爱书坊 提示:以上为《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最新章节 第352章 猫债归墟。公锦欢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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