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夜:
蓝梦是被一阵猫叫吵醒的。但那叫声不像猫,更像一个婴儿在哭,声音从占卜店的房顶上传来,忽远忽近,像有人在房顶上来回踱步,边走边哭。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蓝梦睁开眼,发现猫灵蹲在窗台上,整只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尾巴炸成了一朵蒲公英。
“房顶上有东西。”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蓝梦差点没听见。
蓝梦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房顶上什么都没有,月光把瓦片照得发白,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瓦楞间翻滚。但她刚要把窗帘放下,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对面楼的房顶上,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只猫,但那只猫的体型有成年金毛那么大,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踩了四团雪。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烧红的炭。最诡异的是它的尾巴——分成两叉,尾尖各有一个白色的骨钩,骨钩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那只巨型黑猫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猫叫,是人话,是一个沙哑的、像老妇人一样的声音:“还给我……还给我……”
蓝梦的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猛地发烫,烫得像被烙铁按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纹路正在变成暗红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指尖,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猫灵从窗台上跳下来,挡在蓝梦面前,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银白色,灵力全开,整只猫像一盏被拧到最大亮度的灯。
“你不要出去。”猫灵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那只猫是‘借命猫’,民间叫‘替死猫’。它会把活人的命借走,借走一天是一天,借走一年是一年。被借命的人不会马上死,但会莫名其妙地生病、倒霉、衰老,直到所有的命被借光,变成一具空壳。”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它借命给谁?”
“借给它自己。”猫灵死死盯着窗外那只巨型黑猫,“它活着的时候被人杀死了,死得不甘心,怨气太重,投不了胎。它要用活人的命来修补自己残缺的灵体,补好了才能进轮回。每借一条命,它的灵体就完整一分,等借够了,它就能重新投胎。”
“它要借多少?”
猫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让蓝梦头皮发麻的数字:“三百六十五条。一条命借一天,三百六十五条就是一年。它要用一个人的一整年,补自己的一世。”
蓝梦深吸一口气,拉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那只巨型黑猫还蹲在对面楼的房顶上,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她。它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屋顶上的黑色雕像。但蓝梦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它的身体膨胀一圈,然后收缩回原状,像一个在不断充气又放气的气球。
“你要借命。”蓝梦仰头看着它,“借谁的?”
黑猫的嘴张开了,那个沙哑的老妇人声音又从它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我自己的。”
蓝梦愣住了。
“我自己的命。”黑猫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恢复语言功能的中风病人,“三十年前,有人把我从家里偷走了,卖给了实验室。我在实验室的铁笼子里待了三年,被注射了无数种药物,被开了无数次刀。最后他们把我杀死了,取出我的器官做标本。”
“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命没死。我的命还欠着我,它欠我十三年。我被人偷走的时候才两岁,我本该活到十五岁。那十三年是被偷走的,不是花掉的,是被人生生地从我身上夺走的。我要把那十三年要回来。”
蓝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三十年了。”黑猫的声音终于不再沙哑,而是变得清晰、尖锐、像一把刀,“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找那十三年。我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家实验室、每一家医院、每一家收容所。我找到了我的器官——它们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摆在某个实验室的架子上,编号‘F-037’。我找到了我的皮毛——它被钉在一块木板上,挂在某个中学的生物教室里,落满了灰。”
“但我找不到我的命。”
蓝梦的眼眶红了。
“你找不到你的命。”蓝梦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你从来没有失去过它。你的命一直都在你身上,从你被偷走的那一天起,到你在实验室的铁笼子里挣扎的那三年,到你被杀死的那一刻,到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你只是不认它了。”
黑猫血红色的眼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你不认它,因为你觉得那段命太苦了。两年的时间在家里被人宠爱,三年的时间在笼子里被人折磨,剩下的十年在死后被人泡在罐子里、钉在木板上。你觉得这不是一条命该有的样子,所以你把它丢了。你把它扔在了实验室的铁笼子里,扔在了福尔马林的罐子里,扔在了中学教室的灰尘里。你一直在找一条新的命,一条干净的、没被糟蹋过的命,来替换你原来的那条。”
“但你找不到,因为这世上没有一条命是干净的。每一条命都被生活糟蹋过,只是糟蹋的方式不一样。”
黑猫的身体开始发抖。它张开嘴,不是要说话,是在哭。那只比金毛还大的、通体漆黑的、长着分叉尾巴和白爪子的巨型猫灵,蹲在凌晨两点的房顶上,张开嘴无声地哭了。眼泪从它血红色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从它的脸上淌下来,滴在瓦片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蓝梦蹲了下来,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她觉得站着和一个在哭的东西说话不太礼貌。她蹲在马路牙子上,仰着头,看着房顶上那只哭得浑身发抖的黑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黑猫的哭声停了。它低下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蓝梦,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小的、像怕被人听见一样的声音说:“福福。”
“福福。谁给你起的?”
“家里的小姐姐。她五岁,我两岁。她不会说‘福’字,说成‘呼呼’。她每天放学回来就喊‘呼呼,呼呼’,我听到就跑过去,她蹲下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毛里。”黑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身上的毛有她的口水味。三年了,在实验室的铁笼子里,我一直舔自己的毛,舔到毛都秃了,还在舔。我不想把她的味道弄丢。”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姐姐现在在哪?”她问。
黑猫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色的爪子。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像四团不会融化的雪。
“我不知道。”它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找不到她了。我找了她三十年,翻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间房子,问遍了每一个人。她不在任何一间房子里,也不是任何一个人。她可能搬家了,可能出国了,可能结婚了,可能死了。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告诉她——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地活到十五岁。我没有吃到你藏在书包里带回来的糖,没有在你的膝盖上陪你写完小学的作业,没有在被窝里帮你暖冬天的脚。那些事,我一样都没做到。”
蓝梦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对面楼的楼下,仰头看着房顶上的福福。
“我帮你找。”她说。
黑猫的血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睛碎了,是被什么东西封了三十年的某个角落碎了,碎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漏出了一点点光。不是血红色,不是黑色,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旧棉被一样的淡黄色。
福福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它从四楼的高度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四只白色的爪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像踩着四团不会散的云。它走到蓝梦面前,仰起头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色,从血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琥珀色。
蓝梦蹲下来,把手放在福福的额头上。福福的灵体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那种凉,而是那种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进了屋子之后慢慢回温的凉。蓝梦闭上眼睛,把灵力集中到掌心上,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亮了,从手腕蔓延到手指,从手指渗进福福的额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间不大的卧室,墙上贴着粉色的壁纸,壁纸上印着小兔子吃胡萝卜的图案。地上铺着泡沫地垫,地垫上散落着积木和图画书。一个小女孩坐在地垫上,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印着草莓的睡衣。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很小,巴掌大,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小女孩把脸埋在小黑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让蓝梦心碎的话:“呼呼,你要活很久很久,久到比我还要久。等我老了,你也要活着。等我死了,你还要活着。你要替我把这个世界一直看下去。”
画面碎了,但蓝梦没有睁眼。她在那个画面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小女孩的连衣裙口袋里,露出一角卡片。卡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地址。名字看不全,被口袋的布挡住了,但地址她看得清清楚楚——柳巷十九号。
蓝梦猛地睁开了眼睛。
柳巷十九号。不是占卜店的地址,她的店是十八号。十九号就在隔壁,是那家关门大半年了的裁缝铺。
蓝梦站了起来,走到隔壁的店门口。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纸条,纸条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同样发白的胶带痕迹。她蹲下来,透过卷帘门角落的一个小洞往里看——裁缝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在墙角的位置,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和布料碎片中间,有一个相框。相框倒扣在地上,玻璃面朝下,只能看到木质的背面。
福福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那扇卷帘门,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三十年来,它翻遍了整座城市,问遍了每一个人,但它从来没有来过柳巷。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敢。它怕来了之后发现小姐姐不在,怕来了之后发现小姐姐在但已经不认识它了,怕来了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只有它没变。
蓝梦把手按在卷帘门上,用力往上一抬。卷帘门的锁早就锈住了,被她这一抬直接从门框上拽了下来,哗啦一声巨响,整扇门卷了上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布料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味。蓝梦用手机照了照,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的脚印——灰太厚了,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她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个相框,翻过来。
玻璃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但照片还在,照片上的人还在。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印着草莓的连衣裙,脸上糊着一层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小黑猫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肚皮朝上,四只白色的爪子蜷在胸前。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晕开了,但还能辨认——“我五岁了。呼呼两个月。我们要一直在一起。2004.6.7。”
蓝梦捧着那个碎掉的相框,站在空荡荡的裁缝铺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玻璃上,把上面的灰冲开了一道道痕迹。手机的光照在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
福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蹲在蓝梦脚边,仰头看着那张照片。它的身体在发抖,从轻微的发抖变成了剧烈的痉挛,四只白色的爪子在地面上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沟痕。
“小姐姐。”它叫了一声。
照片上的小女孩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她只是一张照片,一个被定格在2004年6月7日的瞬间。她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笑容是甜的。她不知道她怀里的那只小黑猫会在两年后被偷走,会在实验室的铁笼子里待三年,会被人杀死做成标本,会用三十年的时间来找她。
福福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它的灵体在剧烈地波动,一会儿实一会儿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它的身体里冲出来。蓝梦蹲下来,把手按在福福的背上,感觉到它的灵力在急剧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止不住地往下漏。
“福福!”蓝梦的声音炸了,“你在干什么?!”
福福转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已经不是血红色了,也不是暗红色,而是真正的、干净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在琥珀色的瞳孔最深处,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正在跟它说话。
那个女人的脸,和照片上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福福的嘴张开了,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猫叫,不是人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歌谣一样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
蓝梦的眼泪止不住了。
福福的灵体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从尾巴开始,然后是后腿,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前腿,最后只剩一个头。它的头悬浮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上翘。
“告诉她。”福福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轻到像风吹过纱窗,“我虽然没有活到十五岁,但我把那十三年过完了。不是在阳间过的,是在找她的路上过的。那十三年,每一天我都在走路,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我走过的路连起来,可以绕地球好几圈。那十三年不是被偷走的,是我自己花掉的。”
蓝梦张着嘴,说不出话。
“花在找她这件事上,不算白花。”
福福的头消散了。不是碎裂,不是融化,是像一朵花慢慢闭合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收拢,最后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光点在空中悬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飞向了那张照片。它落在了照片上小女孩的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蓝梦捧着相框,站在裁缝铺里,哭了很久。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蹲在她脚边,安静地仰头看着她,没有说“你别哭了”,没有翻白眼,没有甩尾巴。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一个在等妈妈哭完的小孩。
蓝梦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相框抱在怀里,走出了裁缝铺。她把卷帘门拉了下来,虽然锁已经坏了,但她还是把门拉到了底,还找了块砖头抵在门下面,防止它自己滑上去。
她回到占卜店,把相框放在了柜台上,和花花那张画并排挂着。她盯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第三百五十颗星尘已经在里面了。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色、银色、蓝色、黄色、黑色、彩虹色、暗红色、灰白色,而是一种像琥珀一样的、透明的橙黄色。橙黄色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像猫爪子一样的黑色印记,四个肉垫,一个掌根,清清楚楚,像一枚被缩印在琥珀里的印章。
猫灵跳到柜台上,蹲在相框旁边,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
“蓝梦。”
“嗯。”
“你说那个小姐姐,她现在在哪?”
蓝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本地新闻的搜索页面,输入了一个名字。她等了几秒钟,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闻——“市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高级兽医师林暖荣获全国‘最美兽医’称号”。新闻配图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对着镜头笑。
蓝梦把手机屏幕转向猫灵。
猫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和相框里的小女孩,眉眼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三十岁。
“她在。”猫灵的声音有点哑,“她一直在。她当了兽医。”
蓝梦把手机放下,把相框从柜台上拿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和泪痕,重新挂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一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很亮,亮得不像是星星,更像是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蓝梦对着那颗星星笑了一下。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第三百五十件善事,帮一只找了三十年的猫,找到了它一直在找的人。不是找到了那个人,是找到了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它的证据。
猫灵从柜台上跳下来,窜到了床上,钻进了被子里。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小包在微微发抖。蓝梦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猫灵从被子另一边滚过来,滚到她怀里,把脑袋抵在她的下巴下面,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蜷缩着。
“蓝梦。”
“嗯。”
“你说明天早上,那个小姐姐去上班的时候,会不会在路口遇到一只小黑猫?很小的那种,两三个月大,四只爪子是白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蓝梦想了想说:“会的。”
猫灵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窗外,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占卜店的地板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光斑,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琥珀色的、有绿色的、有蓝色的、有黄色的,它们看着这个世界,安静地、耐心地、永不疲惫地。
(未完待续)
文爱书坊 提示:以上为《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最新章节 第351章 借命猫。公锦欢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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