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教坊

下午的戏在教坊场景里拍。道具组搭了一个唐代乐坊的内景，二层楼阁，红色的栏杆上挂着纱幔，一楼大厅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放着酒壶和果盘。沈念鱼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头发盘成双环望仙髻，化妆师在她眉心贴了一枚花钿。

这场戏是苏青栀第一次在教坊登台唱曲。剧本里写她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隔着纱幔唱了一首《杨柳枝》，声音不大，但楼下的人都听到了。教坊妈妈原本只让她在厨房帮忙，这次是临时顶替生病的歌女上台。

陈可辛把沈念鱼叫到监视器前面，指着剧本上的备注。“这段没有台词，就是唱。你以前唱过吗？”

“没有。”

“那就随便唱。苏青栀这时候也不会唱，她是硬着头皮上的。”

沈念鱼走上二楼，站在栏杆后面。纱幔被风吹起来，拂过她的脸。道具组在楼下点了香炉，烟雾袅袅地升上来，她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安安坐在傅深腿上，两个人待在监视器后面的角落里。安安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咬了一半，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陈可辛喊了开始。

沈念鱼开口唱了第一句。她选了一首苏州评弹的调子，小时候听外婆唱过，旋律记得不太准，唱出来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还跑了调。剧本里的苏青栀也是这样，嗓子是好嗓子，但没学过，唱出来带着乡野气。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楼下有一个客人大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但语气是嫌弃的。沈念鱼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栏杆。剧本上写苏青栀在这里停了三秒，然后继续唱，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重新开口，音量提上来了，但嗓音发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纱幔被风吹开一条缝，她看到楼下有人抬头往上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不屑。她没躲，迎着那些目光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楼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了一下掌，孤零零的一声，很快被说话声淹没了。陈可辛喊了卡，沈念鱼从栏杆后面走出来，下楼。

“情绪对了。”陈可辛说，“但唱得太好了，苏青栀不应该唱这么好。再来一条，你故意唱破几个音。”

沈念鱼回到二楼。第二条她故意在最高音的地方劈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声音裂成两半。唱完之后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手指从栏杆上松开，垂在身侧。

陈可辛喊了过。沈念鱼从楼上下来，周姐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嗓子有点疼，破音的时候声带扯了一下。

安安从傅深腿上滑下来，跑到她面前。“妈咪，你唱的歌安安没听过。”

“外婆唱过的，你没见过外婆。”

“外婆在哪里？”

“在老家。”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可以去看外婆吗？”

沈念鱼蹲下来，把安安衣服上的饼干渣拍掉。“等拍完戏，带你去。”

傅深走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温水，温度刚好。她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一些。

下一场是苏青栀在教坊后院的戏。剧本写她唱完曲子之后被教坊妈妈骂了一顿，说她丢了教坊的脸。苏青栀没还嘴，一个人蹲在后院的井边洗衣服，搓着搓着忽然笑了。

沈念鱼换了戏服，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道具组在后院放了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脏衣服，水是凉的，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

陈可辛喊了开始。沈念鱼蹲在井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搓。动作不熟练，苏青栀才来教坊不久，洗衣服还不太会。搓了几下，袖子滑下来了，她用湿手把袖子推上去，手腕上沾了泡沫。

搓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泡沫，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色的光。她盯着那些泡沫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弧度变大，露出牙齿。不是笑给谁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一个八岁的女孩蹲在井边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刚被骂了一顿，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泡沫很好看。

笑完之后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可辛喊了过。沈念鱼从地上站起来，蹲太久了腿发麻，她扶着井沿站了一下。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指腹皱起来，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血液回流的时候指尖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