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破碎的勋章

死寂。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窄的浴室里蔓延，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干，只剩下那管白色的药膏在瓷砖上滚动的轻微声响。咕噜噜，一首滚到墙角，停下。

傅宴深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了。

他盯着那个背影。

那本该是一具光洁如玉、让人想入非非的女性躯体。可现在，在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暗红色伤疤。

不是一条。是一整片。

从后颈一首蔓延到腰际，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有的地方像是被烈火燎原后的焦土，皮肤皱缩在一起；有的地方则是深坑般的凹陷，那是爆炸产生的碎片硬生生剜去皮肉后愈合的痕迹。

这是一幅地狱绘卷。

这是经历了某种极度惨烈的爆炸或火灾后，幸存者身上才会留下的烙印。

傅宴深感觉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大脑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顾轻舟在听到药膏落地声的瞬间，身体僵硬如铁。

那是战士在秘密暴露后的应激反应。

她甚至顾不上肩膀上的枪伤剧痛，用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反手抓起洗手台上的浴巾，猛地裹住自己的身体。

转身。

背靠着冰冷的洗手台，她的脸色惨白，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失态的男人。

“傅总不知道进门前要敲门吗？”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有那只死死攥着浴巾边缘、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傅宴深没有回答。

他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僵硬地抬起脚，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走进浴室。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和颤栗。

顾轻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嘲。“傅总不是看到了吗？丑陋的伤疤。倒胃口吧？那就请出去。”

“我问你那是什么！”

傅宴深突然暴怒。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谁弄的？！是不是你在那个贫民窟里……”

即使是在那样混乱的地方，什么样的虐待会造成这种伤？火烧？炮烙？还是炸弹？

他不敢想。

只要一想，心脏就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

顾轻舟被迫抬起头。

她看着傅宴深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痛色，心里莫名一刺。他在心疼？为了一个“拜金女”？

“傅总想象力真丰富。”顾轻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随口编织着早己准备好的谎言，“五年前，我不小心住进了一栋违建的筒子楼。半夜失火，煤气罐炸了。我运气不好，跑得慢了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

“火灾？”傅宴深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不然呢？”顾轻舟反问，眼神空洞，“在那种连警局都没有的地方，火灾是很常见的。没死在里面，己经是我命大了。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装出来的遗憾：“留了一身疤，现在的金主都挑剔，看到这个就倒胃口。傅总是不是也觉得恶心？”

恶心？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傅宴深脸上。

他看着她。

看着她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谈论着足以毁掉一个女人一生的灾难，看着她把自己受过的罪贬低成“取悦金主的瑕疵”。

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情绪淹没。

“闭嘴。”

傅宴深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管药膏。那是医生特意开的，最好的祛疤生肌膏，据说连手术疤痕都能淡化。

“转身。”他命令道。

顾轻舟皱眉：“不用。我自己……”

“我说转身！”傅宴深低吼一声，不容置疑地伸手，强硬地将她转了过去。

他的手在颤抖。

当浴巾被他一点点拉下，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时，傅宴深甚至不敢呼吸。

太惨烈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火灾能留下的痕迹。那些不规则的弹片擦伤，那些高温瞬间碳化的痕迹……即使他退役多年，也能看出其中的端倪。但现在，他宁愿相信这是火灾。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想把当初那些让她受苦的人全都碎尸万段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