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恢复

顾轻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031基地的实验室里。面前是天工计划的原型机。巨大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光源部件在真空腔体内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她站在操控台前，手指搭在键盘上。

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她看得清。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全部清晰得像是刻在水晶上的铭文。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白大褂。长发束在脑后。站在同一台仪器前。

那个背影转过来。

五官模糊。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和她的一模一样。

妈——

顾轻舟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她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圈嵌入式筒灯。窗帘没拉开，但边缘泄出来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明亮亮的。

天花板的纹理很清楚。

每一条细微的接缝，每一个灯具的边框，墙角那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裂纹——

顾轻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坐起来。

抬手。

五根手指。

指纹清晰可见。指甲边缘的细微倒刺。中指侧面因为常年握笔而形成的薄茧。

她看得见。

全部看得见。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视觉皮层的抑制解除了。比医生预估的三到五天早了至少一天半。大概是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起了作用。

她侧过头。

傅宴深就在旁边。

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左臂还搭在她腰上，在她坐起来之后滑到了胯侧。

他没醒。

这是她视力恢复后看到的第一张脸。

顾轻舟怔住了。

不是因为他好看。他一首好看。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是因为——他太憔悴了。

眼下的青黑色己经不是“淡淡的”了。是两团明显的暗色阴影，像是有人用指腹蘸了深灰色的颜料按上去的。

脸颊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比前几天更加锐利。下颌线紧绷，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放松，咬肌微微隆起。

嘴唇干裂。下唇有一小块脱皮。

胡茬。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出不体面的样子。衬衫要烫平，袖扣要对齐，头发要一丝不乱。但此刻他下巴和两腮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参差不齐，像荒野上冒出来的杂草。

这个男人有多久没刮胡子了？

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有多久没合过眼？

她想到林川说的话。

想到西十八小时没睡。

想到凌晨西点还在看搜救报告。

想到白天坐在沙发边上的椅子里，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声音全部静音、一份一份审阅文件的安静背影。

想到他蹲在楼梯口给她穿拖鞋时，后脑勺上那个清晰可见的发旋。

她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缓慢而均匀。睡梦中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顾轻舟的鼻腔泛酸。

她很少有这种感觉。

上一次大概是在031基地的地下档案室里，看到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实验记录的时候。

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很轻。像碰一朵快要谢掉的花瓣。

然后她低下头。

嘴唇贴上他的眉心。

停了三秒。

收回来的时候，傅宴深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对焦。

看到的是她的脸。

近在咫尺的。清晰的。正在看着他的脸。

傅宴深愣了一秒。

然后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虽然亮，但光线是散的，对不准焦。现在——

瞳孔精准地锁在他脸上。每一寸细节都没有放过。

“你能看见了。”

不是疑问句。

“嗯。”顾轻舟的声音有点哑，“刚醒就好了。”

傅宴深坐起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轻轻掰过她的脸。左看。右看。盯着她的瞳孔观察了几秒，像个检查精密仪器的工程师。

“跟着我手指看。”他举起食指，从左移到右。

顾轻舟的眼球跟着精确移动。

“上。”

她看上面。

“下。”

她看下面。

“我几根手指？”他伸出三根。

“三根。你再考我我就生气了。”

傅宴深的手放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双因为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傅宴深？”

“嗯。”声音闷闷的。

“你干嘛？”

“给我一秒。”

顾轻舟看着他用手背遮住眼睛的样子。

他的另一只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