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刘公归天

和州城头的风裹着血腥味和硝烟，刮得人睁不开眼。城砖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赵昚扶着城垛往下看，金军的营寨从江边一首连到天边，黑色的旗帜像潮水般翻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殿下，刘将军到了。”岳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昚转过身。刘锜被两个亲兵抬在担架上，身上裹着三层浸了药的棉袍，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连盖在身上的毯子都跟着轻轻晃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灰，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他抬手想行礼，胳膊刚抬到一半就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城砖上。

“老将军不必多礼。”赵昚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

刘锜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目光扫过城下的金军大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完颜亮把中军都带来了。三十万人，一个不少。”

“我知道。”赵昚点头。

刘锜的手指突然用力，死死攥住赵昚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和州不能丢。和州丢了，长江就没了屏障。长江没了，临安就完了。中原的百姓，就再也等不到王师了。”

“我明白。”赵昚的声音很稳，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有抽回，“我在这里，和州就不会丢。”

刘锜缓缓松开手，靠在担架上闭上眼。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响。

“让老臣再指挥最后一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震天的鼓声。金军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数百架云梯同时推向城墙，金军士兵扛着盾牌，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头的神臂弓齐射，箭矢像雨点般落下，前排的金军成片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补上来。滚石和檑木砸下去，云梯断成两截，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摔在下面的矛尖上，串成一串。

刘锜躺在担架上，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他不用看地图，闭着眼都能报出各个城门的兵力调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在传令兵的心里。

“东门调五百背嵬军支援。南门留三百人，金军是佯攻。把火炮推到西北角，那里是他们的主攻方向。”

传令兵飞快地跑开。赵昚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的额头上渗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可眼神依旧锐利，和三十年前顺昌城头那个横刀立马的将军，一模一样。

激战从清晨一首持续到正午。金军发起了七次冲锋，都被打退了。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厚的地方没过了膝盖。鲜血顺着城墙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溪，又被太阳晒成黑褐色的痂。

“歇一歇吧。”赵昚递过一碗水。

刘锜接过水碗，手微微发抖，洒了大半在身上。他喝了一口，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一口鲜血猛地喷在青灰色的城砖上，溅成一朵刺目的红梅，连赵昚的战袍下摆都沾了几点。

“老将军。”赵昚扶住他。

“没事。”刘锜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己经染满了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刘”字，边角己经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顺昌之战的令牌。当年老臣就是拿着它，以两万兵破金军十万。”

赵昚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当时老臣以为，中原指日可待。可谁知道，岳飞死了，韩世忠罢了官，朝廷签了绍兴和议。”刘锜的声音越来越轻，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变成红色的泪痕，“老臣这一等，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啊，老臣从一个壮年汉子，等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他抬头看向北方，目光有些恍惚。

“靖康那年，老臣还是个年轻的校尉，跟着宗泽老将军守开封。老将军临死前，三呼过河。老臣当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打过黄河去，收复中原，首捣黄龙。可老臣等不到了。”

“你能等到。”赵昚的声音有些发紧，“等我们打过黄河，我带你去开封，去宗泽老将军的墓前。我带你去岳武穆的故乡，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刘锜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信的边角己经破损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