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德寿宫的甬道深长幽暗。赵昚垂眸前行,百步之间,只抬眼扫过一次头顶的天。宫墙高耸,把大半日光都挡在了外头,只余下头顶一线昏沉的天光。
风从甬道尽头卷过来,裹着寝殿里飘出的沉水香气,又混了几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钻进了衣领。前头引路的内侍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到了寝殿门前便躬身止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半步也不敢往里跟。
殿门虚掩着,里头静得只剩烛芯烧炸的细微噼啪声。
赵昚抬手推门,垂在身侧的指尖先微微一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道门槛后头,没有寻常父子的闲话家常,只有他封建王、入主东宫以来,官家最凶险的一次试探。二十多年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成败生死,储位安倾,乃至大宋今后数十年的国运,都系在这座寝殿里,系在接下来的几句话之间。
殿里没有宫人,连赵构最贴身的近侍,也都被屏退了。偌大的寝殿,只点了两盏孤灯,光线昏沉得很。赵构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的锦被,手里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反复着珠身,磨得珠子泛着幽润的光。他年事己高,鬓发全白了,脸上带着久病的倦怠,听见脚步声,眼帘都没抬,只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像蒙了一层尘:
“来了。”
赵昚躬身行礼,身姿站得笔首,语气平稳无波:“儿臣参见父皇。”
赵构没叫他平身,也没再说话,指间的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殿里的空气,一寸寸凝了起来。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扫过他的脸,照见眼角深深刻着的纹路,还有纹路底下,那帝王刻进骨子里的猜疑与审视。
赵昚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气息匀长,心里却一片澄明。他知道赵构在等什么,也知道这沉默本身,就是试探的一环。此前开府建牙,延揽史浩、岳霖,起用虞允文,巡视禁军大营,联络被贬谪的主战之臣,桩桩件件,都落在赵构眼里。朝野的流言早就传遍了临安,说建王胸怀北伐之志,要翻了绍兴和议,誓与金国不死不休。这些流言,一半是汤思退那些秦桧余党刻意散布的,想离间父子,动摇储本;另一半,恰恰是赵构心底最深的忌惮,是他最想亲口叩问的事。
沉寂持续了近一炷香的功夫,赵构终于停住了捻珠的手,抬眼望了过来。那目光落下来,像带着重量,缓缓扫过他的眉眼,他的身形姿态,乃至垂在身侧的手,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起来罢。”赵构的嗓音依旧沙哑,“近前说话。”
赵昚依言起身,缓步走到榻前三步的地方站定,没再往前半步。
“朕听说,你近日忙得很。”赵构往后靠了靠,取过榻边的茶盏,手指捏着杯沿,却没往嘴边送,“开府建牙,招揽了不少人。史浩做了你的长史,岳霖入府当了亲卫统领,还见了新晋的秘书丞,叫虞允文的,是吗?”
“回父皇,正是。”赵昚应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史浩先生是儿臣的师长,学识渊博,熟谙朝章国典,儿臣请他入府,是想多学些为君理政的道理。岳霖将军忠勇可靠,儿臣把他留在身边,整训府中护卫,整肃府里的规矩。虞允文有经世之才,对江淮防务、宋金大势的见解很是独到,儿臣与他闲谈,也是想多知道些边境的实情,好为君父分忧。”
“分忧?”赵构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茶盏搁回了小几上,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朕听说,你和他谈的,恐怕不止是边情。朝野上下,从庙堂的宰辅,到临安的市井,都在说你要北伐,要和金国开战。”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赵昚心里清楚,这句话之后,才是试探真正的开端。他不急着辩驳,也不急着表忠心,只微微垂眸,静候下文。
“朕还听说,你亲自去了禁军大营,检视兵卒军械,回来就上了奏疏,请整顿江淮边备,囤积粮草军械。”赵构的声线渐渐沉了下去,目光像两把锁,牢牢钉在他身上,“赵昚,和朕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昚缓缓抬首,迎上了那道目光,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躲闪:“回父皇,儿臣心里想的,从来都是守护大宋的江山社稷,护佑江南的百姓子民,为君父分忧,不让靖康之耻,在大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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