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凤袍消失在宫门外不过半炷香。
养心殿里还弥漫着火油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地砖上的血痕已经开始发黑。
没人说话。
韩菱在换银针。
薛灵芸蜷在屏风后整理药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沈十六用袖子擦了一把刀,靠在门框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征进了养心殿。
他额头上全是血。
那血从额发间往下淌,顺着鼻梁滴到前襟,把青色官袍染出一片暗红。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刀还没擦干净,冷冷看了他一眼。
“老大人,午门的柱子结实吗?”
魏征没理他。
他目光越过满地的断弩、碎蜡、药渣和拖出去的血痕,直直走向龙榻。
“皇上!”
韩菱挡在床前。
“魏大人,别碰。”
魏征愣住。
韩菱的手腕上缠着白布,指尖还沾着药渣。
她蹲在床边,银针扎在宇文朔的几处穴位上,手稳得像在绣花。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脉象如何?”
魏征压低声音。
“心脉暂稳。”
韩菱没抬头。
“但体内有数种奇毒交缠,最多还有四天。”
“四天?!”
魏征转身,一把揪住了顾长清的衣领。
“顾长清!你说!皇上怎么了?”
角落里,陆渊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
沈十六看都没看他。
“站住。”
陆渊僵在原地。
“沈……沈大人,卑职只是想去外面看看太后的人是否都撤了——”
“你刚才拿刀架谁脖子来着?”
沈十六的声音平得不带任何起伏。
陆渊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缩回原位,蹲在墙根,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
顾长清被魏征揪得踉跄了一下。
他刚经历了破除机关、剖腹取物、又与太后周旋,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
但他没挣开。
就那么被魏征揪着,慢慢抬起手,把一枚蜂蜡囊皮递到魏征眼前。
“魏大人,先看这个。”
魏征低头。
“德”字。
火漆旧印。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这是……”
“永熙年间德王府药材封记。”
顾长清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
“从皇上胃里催出来的。”
魏征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转身,看向龙榻。
看向床脚暗槽里残留的药渍。
看向地上那条被人拖走时留下的长长血痕。
“太后带走的——”
“一个活人。”
顾长清接道。
“十三司上一任掌书吏,承德九年失踪,案卷记作病亡。”
魏征闭上眼。
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像一截枯了半截的老树。
“老夫……”
他声音很哑。
“老夫在午门外撞了三次柱子,求太后开门让老夫见皇上一面。”
“太后的人说,皇上龙体欠安,不见外臣。”
“老夫信了。”
他睁开眼,目光里的怒意像被点着的火油。
“她在老夫眼皮底下,用皇上的药养一具活尸。”
“老夫就在午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他声音到最后,碎了。
魏征转身,慢慢走到床脚暗槽前,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暗槽边缘干涸的药渍。
指尖微微发抖。
“老夫做了三十年言官。”
他声音很低。
“自问对得起这身青袍。”
“可太后在老夫眼皮底下毒害皇上——老夫竟然没有察觉。”
他抬起头,看向顾长清。
那一瞬间,这个在朝堂上骂天骂地、连先帝都敢顶撞的老头,眼底全是自责。
“是老夫无能。”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
“魏大人,您要是当时撞死在柱子上,太后正好少一个麻烦。”
魏征猛地回头。
顾长清看着他,声音很轻。
“活着才能骂人。”
魏征嘴唇动了动。
他没骂出来。
“现在怎么办?”
顾长清走到药案前,拿起那截被韩菱从蛇藤芯里挖出来的淡黄粉末。
“皇上体内的慢毒分两层。第一层是南岭蛇藤,韩大夫能解。”
“第二层是药引,叫九幽引。配这东西的人,是无生道的药师。”
“药师能配毒,就一定留了解药。”
魏征皱眉。
“药师在哪儿?”
“不知道。”
顾长清端起那盏冷茶,发现还是空的。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但太后知道。”
魏征听懂了。
“你要用太后?”
“不。”
顾长清摇头。
“我要让太后自己把药师交出来。”
“她疯了才会交。”
“她不疯。”
顾长清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但她怕。”
“怕什么?”
“怕皇上死了,她也活不了。”
魏征沉默片刻。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顾长清想了想。
“说了很多。大意就是——隐者在借她的手弑君,弑君的罪名会死死压在她头上,宗室藩王会把她撕碎。皇帝必须活着,她才能继续站在那把椅子后面。”
魏征盯着他。
“所以你是在告诉她,皇帝必须活着?”
“嗯。”
“可她已经下毒了。”
“所以她必须找到解药。”
顾长清轻声道。
“比我们更急。”
魏征终于明白了。
这病秧子不是在跟太后讲道理。
他是在把太后逼成自己的棋子。
“你胆子真大。”
顾长清咳了两声。
“韩大夫也这么说。”
韩菱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你命真硬。”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魏征盯着顾长清看了半息,手上笏板的边角被他握得泛白。
“老夫去查百官,看谁跟内务府走得最近。”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有劳魏大人。”
薛灵芸这时从屏风后探出头,怀里还抱着那本拆开的药档,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顾大人,我把刚才所有药渣配比、蜡封纹路、金线烧灼痕和那枚四十八号瓷壳的大小形制全记下了。”
顾长清看她。
“还记得床下那人刮木板的节奏吗?”
薛灵芸点头。
“三短一长,十三司暗语,‘救我’。”
“他刮了几组?”
薛灵芸闭眼回忆了一息。
“七组。中间停了两次。第三组和第五组之间停了大约十息,第六组的最后一长特别重。”
顾长清沉吟。
“十三司旧暗语里,七组重复是什么意思?”
薛灵芸脸色微变。
“紧急——有后话。”
“他不只是在求救。”
顾长清低声道。
“他在试图传递消息。”
屏风后,薛灵芸攥紧了药档,把这句话压在心底,没有出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冷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大人,苟三姐传话——内务府后门,半个时辰前出了一辆蒙黑布的马车,往城南万寿观方向去了。”
“跟上了吗?”
“跟了。三个乞儿分三段接力。最后一个回报说,马车进了万寿观侧门,车上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被抬着。”
“抬着的那个,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苟三姐说——她闻到了麝香味。”
顾长清和柳如是对视一眼。
追香丸起效了。
柳如是靠在门柱边,手腕上的伤口被重新包好,但白布边缘已经渗出血痕。
她低声道:“万寿观。太后的私庙。只有太后本人和魏安能进侧门。”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我去。”
沈十六挡在门口。
“你伤还没好。”
柳如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笑容妩媚,又冷静得出奇。
“沈大人,论打架我不如你。但论钻进一座道观不被发现,你不如我。”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没说话。
他看着柳如是腕上渗血的白布,眉心微微拧起,沉默了两息。
“不去万寿观。”
柳如是一愣。
“太后不会把人留在一个地方太久。”
顾长清走到窗边。
“万寿观只是过路,并非藏身之处。”
他转身看向薛灵芸。
“薛姑娘,十三司旧档里,太后名下有多少处私产?”
薛灵芸闭眼。
“明面上七处。暗处至少三处。”
城南万寿观、城西净慈庵、城北悯忠寺名义上都是佛道寺院,实际产权归慈宁宫内帑。”
“净慈庵呢?”
“承德十二年翻修过一次,地契上挂的是内务府孙德的名。”
“翻修了什么?”
薛灵芸顿了一下。
“地窖。”
顾长清和柳如是再次对视。
“太后会在万寿观停一阵,等魏安确认没人跟踪,再转移到净慈庵。”
顾长清道。
“净慈庵有地窖,适合藏人,也适合灭口。”
文爱书坊 提示:以上为《大虞仵作》最新章节 第387章 魏征撞柱!顾长清:老大人,您要是死了,谁替皇上骂人?。随你如风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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