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华甚至来不及点头,身体就先做了决定。
她起身时压住了呼吸,脚步贴着地面挪过去,像怕木板响一声都会把自己卖出去。屋角那块挡板被阿绪迅速掀开一指宽的缝,玲华侧身钻了进去。
门外的人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点酒气的笑意压进来:「阿绪?开门啊。夜里这么早就睡了?」那声音熟得过分,像是这扇门他敲过很多次。
阿绪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刻意稳住:「原次?这么晚了,巡守不去巡夜,来我这里做什么。」
玲华在挡板后听到“原次”两个字,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巡守。她白天才听过“天守地界”“连坐”这种词,知道这里的规矩比东京的现代社会任何一条都更严厉。
门外的原次像被她这句叫破了身份,笑得更放肆一点:「巡夜?我不是在巡吗。」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慢下来,像装作随意,「听说你今天从河边带了个人回来。村里人嘴碎得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一个人住,出了事谁给你顶?」
阿绪没有立刻回。火塘里爆了一点火星,她把那声音当作掩护,才低声道:「没有人,都是胡说的。」
原次的笑意停了一瞬,他的指节又敲了敲门板,力道不再客气:「阿绪,你丈夫都走了大半年了,你还这么硬做什么。开门,我就问两句,问完就走。」
玲华在挡板后,她不喜欢这种位置,感觉到原次不只是来巡夜这么简单,她更不喜欢阿绪为了她被逼到墙角,可她也知道:她现在出去,只会让事情立即变成“铁证”。
阿绪终于把门闩拨开一截,门只开了半掌宽,她半个身子挡在门后,不让原次往里看:「我说了没有人。」
原次像早就等着这一道缝。他伸手一扣门板,力道一顶,门就被硬生生挤开了。阿绪被逼得退了一步,原次带着夜里的冷气和酒气进了屋,视线先扫过火塘,再扫过草席、木箱,像在点数什么。他的腰侧挂着刀,刀鞘磕到门框发出轻轻一声响,那声音不重,却像提醒:他不是客,是能动你的人。
「我就说你还在烧火。」原次把门反手带上,语气像在自己家里,「夜里冷,你一个女人守这点火,怪可怜的。」他看向阿绪,目光停在她脸上久了一点,「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熬坏了。你丈夫那事——都过去了,活人得往前走。」
阿绪的手指捏紧衣角,声音压得更低:「别提他。」
原次像没听见她的拒绝,反而迈近一步,语气更“软”了些,像故意把刀藏在袖子里:「我不提也行。那你也别把事做绝。你一个人扛着,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你要是愿意,我也不是不能照应你……」
他说着,伸手去碰阿绪的手腕。那动作并不急,甚至带着一种“我只是关心你”的假象,可阿绪还是猛地往后一撤,避开了。
原次的脸色沉了一瞬,又很快笑回去:「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声音放低,像怕被邻居听见,又像更方便把话塞进她耳朵里,「哼,你这么防着我,倒像真藏了什么。」
阿绪抬眼看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厌:「原次,你喝了醉了,回去吧。别在我这儿发疯。」
发疯两个字像刺到了他。他的笑意彻底淡了,手往前一伸,这次不再装温和,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我疯?我是在救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现在天守查得多紧。有人说你带人进村,我不来问清,你明天就得被拖去问。到时候你哭给谁看?」
阿绪被他扣住,身体一僵,声音却更硬:「我没带人。」
原次用力一拽,阿绪半个身子被拉得失去重心,差点撞到火塘边。她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却又不敢把动静闹大,只能咬着牙压住呼吸。玲华在挡板后看不见完整的画面,只能透过那条窄缝看到阿绪肩膀的抖,听到布料被拉扯的摩擦声。
这是人类的威胁。她现在出去,会不会更糟?会不会把阿绪推到更大的灾里?玲华逼自己再等一拍,可那一拍像踩在刀刃上——她很清楚,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原次把阿绪往自己这边拉,语气里那点酒意变成了肆无忌惮:「你嘴硬有什么用?你男人不在了,你靠谁——」
就在阿绪被拉得脚步乱了一瞬,玲华心里那句判断忽然沉下去,变得异常清晰:再不动手,就真的会发生。
她脑子里闪过东京的影子。学校里, 街上,那样的人她见过太多——让人厌恶、让人不舒服,但终究还有规则在上面压着,再越线,也会有人收拾。
可这里不一样。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管这种事,也不知道所谓的“规矩”究竟是在保护谁——甚至更糟,它也许只会让弱的人更难活下去。
挡板轻轻一响。玲华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动作比她意识到的更快,像身体先替她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快跑,也没有慌张,把斗笠压得很低,头微微垂着,让原次看不清她的眼睛。
下一瞬,她已经到了两人之间,手从阴影里伸出,直接扣住了原次的手腕。
「她已经说了。」玲华开口,语气平得像刀背,「不想见人。」
原次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有……还真有。」他眯着眼打量她,「你是谁?阿绪的什么人?」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往回抽。
没动。
他皱了一下眉,又用力抽了一次。
还是没动。
那只手像是被嵌进了什么东西里,不是被抓住,更像是被锁住。力气使上去,却没有任何反馈,原次的表情变了。
玲华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这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住的地方,指节微微收紧——她几乎没有用力。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往旁边一带。动作不大,却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咔”,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掌中被压到了极限,甚至——隐约错开了一点。
原次整个人却被那股力牵着往前一歪,脚下一乱,身体失去平衡,直接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没有完全倒下,却也撑不住姿势,半跪在那里,呼吸一下乱了。
那一刻,他的视线被迫抬起。
角度很低。
斗笠的阴影本该遮住她的脸,可在那一瞬间——
他看见了。
只是从阴影里滑出来的一点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原次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酒意像被冷水直接浇醒,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站稳。
只是猛地往后撑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往远离她的方向挪开,然后踉跄着起身,连头都没有再抬,转身就往门口退。
门被他一把拉开,他没有回头,捂着手直接冲了出去。
屋里只剩火塘的噼啪声,阿绪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红痕,呼吸却比刚才更乱。她盯着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黑夜:「糟了……他看见了。」
玲华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种“差点捏断”的触感。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自己不是妖——那种解释在这里太廉价。她只是看着阿绪的脸,从她眼里读到一个答案:原次不会当作没发生,他会去说。他说出去,就不是一句闲话能压住的事。
「这家伙肯定是看见了我的眼睛,在这里眼睛颜色不对的会被认为是妖。」玲华开口,像在陈述,不像在询问。阿绪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只是嘴唇发白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玲华心里那点犹豫被彻底压扁,变成更简单的决定,「天守的村子里不喜欢妖。要是他们认为你藏了妖,你会出事。」
阿绪咬了咬牙,声音发颤却还在硬撑:「不一定……他喝了酒,说不清。明天我——」
玲华没有立刻动。她看着阿绪,像是在重新算一件事,语气慢了一点:「他们怕妖,对吧?」
阿绪抬头看她,没有回答。
玲华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那如果他们更怕别的呢?」
阿绪的眼神一下变了。
「你刚才说过的。」玲华没有直接说那个词,「那个东西。」
火塘里的火轻轻炸了一声。
阿绪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眉头慢慢皱起,目光里带上一点迟疑:「……异津神?」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眼神也变得更认真了一些。
玲华看着她,语气慢了一点:「对。要是我变成你刚才在河边见到我的那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想法本身,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那异津神?这样的话,他们就不敢再动你了。」
阿绪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那一两秒不长,却像是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她的目光从玲华的脸上移开,又落回来,最后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行。」
玲华皱了一下眉。
「你不像。」阿绪盯着她,说得很慢,却很肯定,「那种东西……不是你这个样子。」
她像是在努力找词,最后只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你太像人了。」
玲华没有说话。
阿绪继续道:「你刚才还在躲,还在想办法,还在跟我说这些话……异津神是不会这样的。」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他们不会跟人讲道理的。」
火光晃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你要是那样站出来,他们不会真的信你是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更不对劲。」
玲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要是觉得你是在装……」阿绪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就更麻烦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绪看着她,最后轻声说了一句:「而且……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火塘的光慢慢暗了一点。
「我走。」玲华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大,却很坚定,「我现在就走,往青岚去。只要我不在村里,你就少一条罪名。」
阿绪像被这句“现在就走”吓了一下,立刻摇头:「不行!夜里你一个人去青岚——你不认路,路上有巡兵,有野兽,还有……你那样子,万一失控就更麻烦。」她停了一下,像把话在心里拐了个弯,重新换了个说法,「你别往远处走。出村子往后山去,那边有片林子,人少,巡手夜里不往那边巡。」
她抬头看了玲华一眼,语气压低了些:「你先在那里待一晚,别生火,别出声。等天亮了,我去找你。」
玲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绪已经转身去翻东西。她动作很快,从角落里扯出一块厚实的旧布,布面有些发旧,却叠得很整齐。她抖了一下灰,把它递过来:「这个裹着,夜里冷,颜色也不显眼。」
玲华接过来,布料粗糙,却带着一点残留的温度。
阿绪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从那块挡板后面摸出那把小刻刀。她把刀在手里握了一瞬,像是有点舍不得,最后还是递过去:「带着。路上……万一用得上。」
玲华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就是那把刻木头的刀。
她伸手接过,没有说话。
阿绪像是还不放心,又在那排木偶里翻了翻,挑出一个,塞到她手里,动作有点急:「这个也带着。」
玲华愣了一下。
那木偶还带着新刻的痕迹,边缘有些粗,却被打磨得很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这个……你也带着。老人都说,木头刻成了形,就能替人挡一挡灾。」她像怕玲华笑,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是迷信……可现在,谁还敢说自己不信。」
玲华没有拒绝,把它收进袖子里。
她抬头看向阿绪,停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那你呢?」
阿绪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很快:「我没事的。就说我一个人,什么都没见过,他喝了酒,说不清。」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天亮了,我去林子找你。看看能不能找人换匹马,把你送到青岚去。」
玲华皱了皱眉,低声道:「那你——」
阿绪的眼神闪了一下,像疼,又像硬撑:「我会应付。就算他去说,也得有人信。村里人也怕闹大,真闹到天守那边,谁都不好受。」她把玲华往门边推了推,动作急,却尽量轻,「你先回避一下,才有以后。」
玲华没有再争。她把粗布外褂披上,刻刀与木偶塞进衣襟里,最后看了阿绪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放心,也有不得不放手的克制。阿绪把门从里侧开了一条缝,确认外头没人影,才让玲华从后门溜出去。
文爱书坊 提示:以上为《异界妖后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马?!》最新章节 第4章 夜访不速。僧悟空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本章共 4409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文爱书坊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