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调侃

晨雾还没散。

琳秋婉站在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着。

胖子仰面躺着，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在往外冒血。胸口塌下去一块，是她那一肘撞的。

死透了。

她弯腰，抓住尸体的衣领，往林子深处拖。

动作很利索。

拖了十几步，她停下。

选了个灌木丛后面，把尸体扔进去。

然后转身，去拖那个瘦子——不对，瘦子跑了。

算了。

就这一个，处理了就行。

她从旁边折了几根树枝，盖在尸体上。又踢了些落叶过来，随便遮了遮。

不是多仔细的毁尸灭迹。

但在这深山老林里，等被人发现，至少是几天后的事了。

足够了。

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

前面雾里，站着一个人。

靠着树，抱着刀，正看着她。

谢霖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站在那儿，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依旧干裂，整个人看着随时会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看着她。

琳秋婉眉头微皱。

“你怎么出来了？”

谢霖川没回答。

只是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她。

从她沾血的衣角，看到她手上的泥，再看到她那张清冷的脸。

然后，他开口：

“没想到。”

琳秋婉等着他往下说。

谢霖川顿了顿，嘴角扯了扯。

“杀得这么利索。”

“还以为你要跟人讲道理，或者把人打晕扔那儿。”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灌木丛里那具盖着树枝的尸体。

“结果直接弄死了。”

“还拖过来藏了。”

他啧啧两声。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琳秋婉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明明虚弱得要死、却还在这贫嘴的样子。

她没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霖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

琳秋婉开口。

声音很平。

“你想表达什么？”

谢霖川一愣。

“夸我？”

“还是调侃我？”

琳秋婉往前走了一步。

晨雾在她身边缭绕，她那满身的绷带和血迹，在雾气里看着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很。

盯着他。

“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谢霖川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夸？

好像有点假。他刚才那语气，确实带着调侃。

说调侃？

但他说的是事实。她杀得确实利索，比当年在朔关、在影剑门的时候，利索太多了。

那时候的她，杀人之前还要犹豫一下，杀完之后会皱着眉，会移开视线，会下意识地擦剑。

现在呢？

拖尸体，藏尸体，一气呵成。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变化……

他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是，他沉默了。

琳秋婉看着他沉默。

等了几息。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眉眼间那层冷意，似乎化开了些许。

但在晨雾里，在这荒山野岭，在满地血迹和尸体的背景中——

这笑容，忽然让谢霖川愣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清冷的、总是拒人千里的脸上，浮现出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心跳，漏了一拍。

“你……”

琳秋婉收起笑容。

但眼里的那点温度，还没完全消失。

“行了。”

她说。

“赶紧回去坐着吧。”

“你这样子，站久了又得倒。”

她从他身边走过，往山神庙的方向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杀得利索啊……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

“以前在影剑门，有人挡在前面。”

“现在……”

她顿了顿。

“不能一直靠别人。”

话音落下，她继续往前走。

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谢霖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站了很久。

谢霖川叹了口气。

他扶着树，一步一步，慢慢往山神庙走。

……

山神庙里。

琳秋婉坐在神像底座旁，靠着墙，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谢霖川扶着门框，走进来。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走到神像底座旁，他坐下。

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转头，看向她。

“你刚才……”

琳秋婉没睁眼。

“闭嘴。”

谢霖川嘴角扯了扯。

“我就想问，你那笑啥，什么意思？”

琳秋婉睁开眼。

转头看他。

“自己想。”

谢霖川想了想。

想了半天。

“想不出来。”

琳秋婉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沾着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疲惫却还亮着的眼，看着他这副虚弱得要死、却还在这追问的傻鸟样。

她忽然又想笑。

但她忍住了。

“想不出来就算了。”

她闭上眼。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过了很久。

谢霖川的声音响起：

“其实……”

琳秋婉没睁眼。

“其实什么？”

谢霖川顿了顿。

“其实，也不错。”

“你这样。”

琳秋婉睁开眼。

看向他。

谢霖川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庙外那渐渐散去的雾。

“以前总觉得你很蠢，你知道么，蠢而不自知的那种。”

“现在……”

他嘴角扯了扯。

“放心了。”

琳秋婉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侧脸，看着他说这话时那平淡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只是又闭上眼。

靠回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