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握著門把的手,僵住了。
李追遠的記憶力很好。
當李蘭說出這句順口溜時,少年腦海裏的意識立刻回到了那年黃昏:
學校放學鈴響起,同學們都已離開教室。
他與譚文彬站在教室門口,譚文彬招呼仍趴在課桌上的鄭海洋一起走。
見鄭海洋仍沒動靜,譚文彬走上前拍他的背,拍出了“吧唧吧唧”的水聲。
下一刻,
鄭海洋猛地擡起頭,臉色蒼白、渾身溢出水的同時,喊出了剛剛李蘭所說的那段話。
李追遠將手從門把上挪開,慢慢轉過身,再次看向李蘭。
她很平靜,沒有歇斯底裏,保持著她一直以來在外人面前時的優雅。
嘴角的溫柔笑意,仿佛是一種篤定,篤定於自己的兒子在聽到這番話後,會有反應。
李追遠沒打算在李蘭面前表演成一個普通人,首先,僞裝不一定能騙得過眼前的這位“老戲骨”,亦是自己表演道路上的啓蒙恩師。
其次,李追遠並不清楚,李蘭具體知道些什麼,她的職業背景,一直籠罩在一片迷霧中。
退一萬步說,他沒經過前台聯絡,直接叩響房門,就已說明他的不普通。
因此,李追遠不打算繞彎子了,直接開口問道:
“你去了那片海底?”
李蘭在那張沙發椅上重新坐下,泡起了第二杯咖啡。
李追遠不喜歡這種被人“引導”的模式,他更適應“引導”者的角色,哪怕是趙毅在與自己相處時,也無法避免地落入自己的下生態位。
但李蘭是一個特例。
她是少年最反感的“引導”者,卻又是“引導”少年次數最多的人。
李追遠走了過來,在李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蘭:“你那張椅子有點高,要不要和媽媽換一下?”
李追遠搖搖頭。
李蘭:“要加糖麼?”
李追遠:“不用。”
李蘭指了指新泡好的咖啡:“你嘗一嘗。”
李追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李蘭:“味道怎麼樣?”
李追遠:“一般。”
李蘭:“媽媽也是這麼覺得,這是別人送的,那個人應該也是被蒙騙了。下次,下次媽媽親自手磨……”
李蘭頓了頓,
笑著繼續道:
“媽媽親自手磨豆漿給你喝。”
她,是真的變了。
從張嬸小賣部接電話,到客房見面以來,李追遠沒有僞裝、表演,一直在做自己,按理說,這其實是對她最大程度地刺激。
但她真的是毫無反應,正常得,真就像是一個知道過去有虧欠、現在想好好做一下彌補的母親。
李追遠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回茶幾,目光看向窗外。
李蘭:“沒錯,那片海,我已經下去過了。”
李追遠將視線挪回。
李蘭:“你想知道,媽媽在那裏看見什麼了嗎?”
李追遠微微側頭,開口道:“條件。”
很多子女會埋怨父母不懂自己、有代溝,很多父母會苦惱子女不願與自己交心,這種問題,在他們母子之間,壓根就不存在。
畢竟,他們是曾彼此互撕過對方人皮的親密關系。
電話、客房、順口溜;打窩、讀漂、提竿。
李蘭輕輕歎了口氣,擡手理了一下耳邊的發絲。
“不是條件,也不是要求,而是請求。”
李追遠目光下移,盯著那杯不好喝的咖啡。
少年忽然有些想念,以前的那個李蘭了。
李蘭:“以前,是媽媽的錯,是媽媽沒有做好一個母親該有的角色,小遠……”
李追遠:“我已經不需要母親了。”
李蘭點點頭,面露苦笑。
李追遠:“我以前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需要所謂的母子關系,但我確實是不想撒手的,但現在,我確認了,我不需要。
我覺得你對待爺爺奶奶的態度習慣,很值得我學習。
我會以超過國家法律與社會道德的平均值標準,來贍養你。
所以,我不管你是病情更加徹底的嚴重了,還是你所說的真的痊愈了。
我都希望,不要再出現無關且無意義的互動。”
“二十四小時。”李蘭吸了一下鼻子,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繼續道,“小遠,我知道你能做到,哪怕是演戲,你陪媽媽,演二十四小時的母子。”
李追遠:“結果。”
“我會告訴你,我在那片海底看見了什麼,以及……”李蘭伸手指向自己的臉,“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我,到底是不是你真正的生物母親。”
李追遠沒急著回答,只是開始往咖啡杯裏,一塊一塊地放糖。
李蘭:“小遠,你當然可以嘗試以其它方式來查驗媽媽我現在的狀況,如果你覺得,自己有足夠把握成功的話。”
潤生哥就在房間外。
李追遠只需喊一聲,潤生就能進來。
少年可以強行對李蘭進行檢查。
但李蘭說得對,自己無法保證,在李蘭不配合的前提下,有足夠的把握。
再者,無論以前的李追遠有多“恨”李蘭,也從未想過要通過暴力的方式來報復,正如李蘭當初“恨”自己恨到了極緻,卻也未曾對自己進行肉體上絲毫的傷害。
無關孝道倫理,假如面對李蘭,自己還需采用非正常手段的話,就恰恰說明,自己輸了,輸得很徹底。
少年將咖啡再次端起,一飲而盡。
加了很多糖後,這杯不好喝的咖啡,變得更難喝了。
“成交。”
……
李蘭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裏面的東西很簡單。
一套換洗衣物,一遝不同顔色的文件袋,一塊做工精緻的懷表。
李蘭:“媽媽忘了,沒有帶合適的衣服。”
李追遠:“你沒忘,你是故意在鋪墊,鋪墊著讓我陪你去商場買衣服,鋪墊著那塊爸爸當初送給你的懷表。”
李蘭:“女人打開自己的衣櫃,說自己衣櫃裏能穿的衣服不多,從而暗示自己的丈夫或者兒子來陪自己去逛街買衣服,這不是很正常麼?
心血來潮下,將當年的定情信物拿出來,向自己兒子展示一下,回憶一下青春,這難道也不正常麼?”
李追遠:“家裏有個叛逆期的兒子,不也正常麼?”
李蘭捂著嘴笑了,道:“呵呵,別人十七八歲才叛逆期呢,你才多大啊?”
李追遠:“我大二了。”
李蘭將懷表取出,放在手心,將它打開。
懷表還在走,背蓋裏,嵌入的不是照片,而是一片銀杏葉標本。
“你說,你爸爸傻不傻,說第一次見到我時,我正好從一棵銀杏樹下走過,他就摘下了一片銀杏葉,收藏了起來,還把它當做禮物,後來送給了我。”
“傻。他不知道你從他面前走過時,步速、身姿、角度以及和陽光的搭配,都是計算好了的。”
很小的時候,爸爸就曾抱著自己,去過那所校園裏的銀杏樹下,給當時他以爲還不懂事的兒子,細心描述與自己妻子的第一次見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兒子根據他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畫面,得出的結論是……這種走路姿勢,不合理、非常累。
李蘭指了指客房裏的鏡子:“兒子,你這話就說得沒良心了。你自己照照鏡子,如果媽媽當年沒有精挑細選,哪有你現在這副模樣,你打出生起就很好看,而且越長大越好看。
都說小姑娘小小年紀就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男孩,其實也一樣。
你這模樣,肯定很受別人第一眼喜歡,所以,你不能佔了便宜後,還挺直腰杆指責媽媽的不是。”
“你去找過他了麼?”
“啪!”
李蘭將手裏的懷表閉合。
“你答應過媽媽的,要配合演出。”
“作爲離異家庭的孩子,問自己母親關於父親的事,會出戲麼?”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我不信。”
“以前可以知道,現在不行,連你北爺爺北奶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兒子,現在究竟在哪裏。
每個特殊單位,都有自己的保密條例,你爸爸現在所在的位置,保密等級甚至高過你導師手裏剛啓動的集安人防工程調查。”
李追遠:“快進吧,下一場。”
李蘭:“媽媽沒帶衣服來,兒子,陪媽媽去商場買衣服吧?”
李追遠:“好。”
李蘭站起身,對著鏡子,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與衣服,然後走到房間門口,打開門。
潤生單膝跪在門口,手掌還壓著那道普通人看不見的陰影。
房門被打開後,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潤生喉結動了一下,他曉得小遠是來見誰的,他更是曾親眼目睹過,那晚小遠在小賣部接完這個女人的電話後,蹲在水渠邊做出的自殘行爲。
因此,潤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稱呼眼前這個女人,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應該稱呼。
如果此時面前有供桌有黃紙且天還黑著,他會燒紙問一問陰萌。
雖然陰萌……大概也無法給出什麼建議。
李蘭對潤生笑了笑,道:“我現在要和我兒子出去散散心,你們要一起來麼?”
潤生側過頭,看向站在李蘭身後的李追遠。
李追遠:“潤生哥送我來的,他現在要回去了”。
少年現在不喜歡演戲,即使眼下必須要演,他也不希望有明確的觀衆。
潤生搖了搖頭,道:“我要回去種地。”
他察覺到,自己掌心下壓著的這位,也做了搖頭的動作。
“那我們走吧,兒子。”
李蘭想牽起兒子的手。
卻見李追遠將雙手插在褲兜裏。
李蘭就改爲幫自己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子:
“好看的,我兒子是個小帥哥。”
母子二人並排離開,等他們的身形消失在電梯口拐角時,潤生將自己的手松開。
一個臉型瘦削的中年男人,身形浮現。
李蘭剛剛的話,化解了誤會。
潤生:“不好意思。”
男子:“技不如人。”
潤生:“的確。”
男子:“……”
電梯下行,來到底樓後,李蘭帶著李追遠走到大飯店門口,那裏停著兩輛出租車,李蘭帶著李追遠坐了進去。
李蘭:“師傅,去百貨大樓。”
車子剛發動時,餘樹拿著魚竿與空空的吊桶正好經過這裏。
他看見了坐在出租車後車座上的李蘭。
李蘭對他微微點頭。
餘樹低頭緻意。
等擡起頭,透過駛出中的出租車車窗,看見坐在李蘭身邊的那個少年時。
餘樹皺眉,這孩子,好眼熟,隨即,他記了起來。
“是他?”
這孩子的面相,明明沒變,可怎麼給人感覺又像變了很多?
餘樹下意識地掐起手指。
算著算著,
他身子一陣搖晃,兩行鼻血流出。
旁邊有同樣剛剛在濠河邊釣魚的人經過,見狀忙上去攙扶住他,安慰道:
“老哥,不至於不至於,就算沒釣到魚,也不至於氣成這個樣子!”
……
百貨大樓所在的南大街位置,是南通人最愛逛的地方。
因爲,除了這裏,南通人也沒第二個能逛的地方。
時下的人,還不怎麼習慣認品牌,隻認商場。
任何買到手的商品,介紹時說一句在百貨大樓買的,就能自動高一檔。
周末,裏面人頭攢動。
坐扶梯,得排隊。
而且有很多小孩子,在這裏不斷來回地坐扶梯體驗。
商場裏,只有上去的扶梯沒有下來的。
畢竟你上去時是爲了買東西,下來時已經消費好了,就不用伺候了。
這些孩子先坐扶梯上去,再跑樓梯下來,回來繼續坐,一個個的,臉上都是汗。
不過,當李追遠與李蘭站到扶梯上時,原本站在前面正在嬉笑的孩子,回頭看了看李蘭,都安靜了下來。
李蘭彎腰,湊到李追遠耳邊問道:“媽媽我,這麼嚇人麼。”
李追遠:“大概是因爲他們真的有媽媽吧。”
李蘭:“你以前演得可好了,今天怎麼回事?”
李追遠:“我在演一個被母親丟到鄉下,不聞不問兩年的兒子。”
李蘭:“你的生活費、學費、換季衣服,我都定時給的。”
李追遠:
“什麼都不給的留守兒童,反而更想自己的媽媽,對媽媽有著更美好的幻想。
物質條件充裕的兒童,往往會更矯情,想要去追求母親的陪伴,不知滿足,得隴望蜀。”
李蘭:“我是不是還得誇獎你的敬業?人物小傳做得不錯。”
李追遠:“另外就是,徐秘書在這方面真的不合格。
你給我的生活費,我早就不要了。換季衣服也沒要,爺奶怕浪費,就改了改,給石頭、虎子他們穿了。
至於學費,我上大學不需要交學費,就算不算獎學金,每年還有學校給的補貼。”
李蘭:“小徐能當我的秘書,只是因爲她會講南通話,她確實有點笨。”
李追遠:“嗯。”
李蘭:“不過,你應該是不在乎這些的,拿不拿你都無所謂,也懶得折騰,怎麼就全都拒出去了?”
李追遠沒回答。
是太爺幫他拒絕的,太爺說,不拿你媽給的錢,以後才有底氣在她面前給她甩臉色。
太爺說得對。
雖然是演戲,但也正因這兩年沒用李蘭的錢,李追遠才能演得“有骨氣”。
見兒子不回答,李蘭又問道:“我的兒子真厲害,上個大學不僅不需要家裏花一分錢,還能有的賺。”
李追遠:“要家裏錢的。”
李蘭:“哦?”
李追遠:“太爺會給我錢。”
李蘭:“花在哪裏?”
李追遠:“攀比費。”
在太爺眼裏,小孩學習好永遠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還得穿得比別人好,吃得比別人好,用得比別人好。
太爺說過,小孩子和大人都虛榮,但小孩子的虛榮便宜得多,所以滿足小孩子的虛榮,最劃得著。
李蘭:“三江爺爺,確實和村裏其他人不一樣。”
李追遠:“太爺對你的印象很一般。”
李蘭:“嗯,因爲他看出來了,我對人和事的不在乎,他曾當著你爺爺的面,指桑罵槐,說我是塊永遠都捂不熱的石頭。”
李追遠:“太爺看人,真準。”
李蘭:“他在你這裏,不就看走了眼了麼?因爲你比我在這個年紀時,更會演。”
李追遠:“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李蘭:“哪裏不一樣?”
李追遠:“你在我眼裏,和徐秘書在你眼裏一樣。”
李蘭:“兒子覺得自己媽媽不如自己,這話落在媽媽耳朵裏,是一種青出於藍的欣慰。”
不斷的坐扶梯,坐上一層後,再拐彎,去對面,再繼續往上坐。
越往高樓層,人越少,上面賣的是家電和高檔服飾。
李蘭:“其實,村裏那位算命的阿姨,也瞧出來我的問題了,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歡我。但她的女兒,除了我以外,沒朋友,她只能忍著。
另外,現在,三江爺爺,應該不好意思再說我是塊捂不熱的石頭了吧?”
李追遠點了點頭:“因爲有四個伯伯的襯托。”
李蘭在村裏,簡直就是孝女的典範。
不止是英子,周圍村子裏,其實有不少女孩能得到繼續被家長支持念書的機會,就是因爲有李蘭的示範性在前。
李蘭:“我如果是你爺爺,就不會勒緊褲腰帶,幫我那四個哥哥,成家娶妻。
我那四個哥哥心地其實都還可以,但沒一個是有主見有脾氣的,留在身邊當老兒子,你爺爺和奶奶,日子能過得更舒坦。”
李追遠:“他們現在開始舒坦了。”
李蘭:“這是沾了社會發展、物質條件提升的光,你讓他孫子輩和兒子輩當時一樣,爲了那點東西必須得算計來算計去,你看他們孫子輩的,還會不會這麼孝順?”
李追遠:“媽,你出戲了。”
李蘭:“兒子,媽在教你。”
最頂層到了。
這裏待售的衣服,掛得沒下面幾層那麼密集,每件衣服之間的間隔很廣,空間很寬敞,更適合人穿行其間逛看,但反而人氣寥寥。
是有人會特意過來看看,哪怕買不起也要來開開眼;但絕大部分人,會刻意避開自己消費不起的區域。
這裏的銷售員,衣著更正式,站在那裏,掃視客戶的目光與神情,宛若以前國營商店的阿姨們,被起乩降臨。
不過,李蘭的氣質擺在這裏,當她出現時,銷售員們馬上熱情地靠了過來進行介紹。
接下來,李蘭進入正常女士購買衣服的流程。
不停地試衣服,不知疲倦,而且每換一套衣服出來,都要一邊照著鏡子一邊詢問自己身邊男伴的意見。
李追遠扮演著一個正常的兒子,表現得很敷衍很不耐煩,坐在一張軟凳上,只需要不斷重複:
“好看,好看,好看……”
不過,李蘭倒不是光試不買,她要了很多套,連帶著李追遠手中喝的,也實現了從涼白開到汽水到牛奶的躍遷。
最後,李追遠手裏還被塞了一罐健力寶。
結帳時,李蘭開心地看著李追遠:
“好了,下面要幫我兒子買衣服了,我兒子長得好看,天生的衣服架子,給你選衣服是一種享受。”
“我有衣服穿。”
“正常孩子聽到買新衣服不是應該表現得很興奮很迫不及待麼?”
“是你那個年代。”
“女士,你好,這是發票收據。”
“嗯,兒子,幫媽再核算一下。”李蘭對銷售員很驕傲地道,“我兒子數學很好,算數又準又快。”
周圍的銷售員們馬上恭維附和。
誇這孩子一看就很聰明,誇這孩子以後肯定能考上大學。
李追遠把單子算完了,遞回櫃台,道:
“有一個錯誤,錢算少了一筆。”
李蘭無奈地看著李追遠:“媽剛誇你聰明。”
李追遠回應道:“好孩子應該誠實守信。”
李蘭拿出錢包,準備付帳。
她錢包很新,平時應該不怎麼用,但裏面塞的錢,很厚很厚。
普通人家,辦喪事時花銷多,可主家人兜裏,都遠不至於揣這麼厚。
付完帳後,李蘭拿出一遝,遞給李追遠:“拿著,這是媽給你的零花錢。”
李追遠:“你貪汙公款了?”
李蘭:“你覺得你如果想掙錢的話,會很難麼?就比如你那位師兄,他掙錢就很容易。”
李追遠知道,李蘭說的是薛亮亮。
李蘭:“拿著,不拿就真出戲穿幫了。”
李追遠:“拿來給我買衣服吧。”
李蘭:“好。”
母子二人結完帳,正準備去童裝區時,李追遠先停下腳步,看向較遠處扶梯上來的方向。
他看見了一個熟人,潘子。
潘子今天穿的不是工作服,而是白襯衫,袖口與領口處需要系紐扣的那種,腳上是一雙不太合腳的皮鞋。
在潘子身邊,有一位身穿黃色碎花裙的同齡女孩,戴著一個藍色發卡,嘴唇上的口紅塗抹得不夠均勻。
不用李追遠介紹,李蘭直接道:
“我侄兒。”
“你上次見到他時,他在做什麼?”
“在他媽懷裏吃奶。”
主要是潘子和他父親,也就是李蘭的哥哥年輕時,長得太像了。
今兒個潘子廠裏放假,身邊的年輕女孩,是他工友的妹妹,很年輕,現在在興仁鎮的國營紡織廠裏上班。
二人是被介紹的,之前就見過一次,這是第二次,還處於相親階段,沒確定對象關系。
本來,女孩兒是不想到這一層來的,她曉得這一層的衣服貴。
但女孩越是這樣,潘子的虎逼屬性反而越被激發了出來。
他非要帶女孩上來看看,說有他在,不要怕。
他原本手頭上的工資與補貼費,和雷子湊了湊,給爺奶買冰箱了,但這次出來前,潘子找工友借了一筆錢,相當於一個月工資。
錢,是男人的膽。
但剛到這一層,只是簡單掃了幾件女裝上的價簽後,潘子的膽就瞬間被捅得千瘡百孔。
他想過會貴,但真沒料到會貴到如此地步。
女孩貼心地用手指扯了扯潘子的衣角,道:“我們下去吧,我餓了,想吃炸串。”
李蘭:“兒子,我這個侄兒叫什麼名字來著?”
李追遠:“李潘。”
李蘭:“難聽的名字。”
潘子的“潘”,是他母親的姓,亦是當年他爸與丈人拉扯後的小讓步。
李追遠:“你背調裏沒有?”
李蘭:“有,但我懶得看。”
或許在李蘭眼裏,看薛亮亮的簡曆,比看自己侄子們的簡曆,要有趣得多。
李蘭:“他和你關系很好吧,你站著不動,是等他看到你。”
李追遠沒說話。
那一頭,潘子慫了。
他沒帶著女孩繼續往這裏逛,而是打算走樓梯下去,吃炸串。
背影微駝,像是個戰敗的將軍,被抽光了精氣神。
李蘭舉起手,對著那邊喊道:
“潘侯,小潘侯!”
潘子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張望。
他不認識李蘭,但他看見了站在李蘭身邊的李追遠。
“小遠侯!”潘子向李追遠打招呼,同時對身邊的女孩介紹道,“這是我弟,在金陵上大學,高考狀元呐,神童。”
“真噠?哇,好厲害!”
潘子帶著女孩走到跟前,他不認識李蘭。
爲了避免接下來潘子會詢問自己身邊女人是誰的尷尬,李追遠先開口道:
“潘子哥,我陪我媽媽來這裏買衣服。”
“哦,是麼,你媽媽……”
潘子這才反應過來,小遠侯的媽媽本就是自己那位傳說中的小姑麼?
他自記事起,就是吃著小姑給自己爺奶寄的各種營養品長大的,小姑在老李家,有著超然的地位,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是小姑還健在,要不然供桌上都得給她擺一個。
潘子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小姑?”
“哎,你長大了,剛剛要不是小遠提醒我,我都快認不出你來了。”
說著,李蘭伸出手,摸了摸潘子的頭。
李追遠仔細看著這個動作。
摸頭的動作裏,沒有任何勉強與生硬,摸完後,也沒有流露出那種克制的極端嫌棄。
“小姑,你回來了啊,爺奶怎麼沒告訴我?”
“我故意瞞著他們的,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哈哈,好,爺奶看見你,肯定會高興壞了的。”
“身邊這位是?”
“哦,她叫小燕。”
“阿姨,你好。”
黃小燕家在興仁鎮上,家裏人都是國營廠職工,論家庭條件,比潘子家要好很多。
李蘭:“帶對象來買衣服啊,來,姑給你挑幾件當見面禮。”
黃小燕不願意,覺得還沒確定關系呢就讓人家家裏長輩給自己花錢不合適。
但李蘭只是一句話和一個眼神,她又不敢反駁,只能低著頭站在旁邊。
第一件衣服試起,李蘭讓銷售員給包上,待會兒她來結帳。
第二件衣服試起,李蘭繼續說要了,等會兒一起結。
黃小燕留意到,李追遠腳邊放著一大堆的高檔包裝袋,曉得這位“小姑”是真有錢,真買得起。
漸漸的,她的心也動了,慢慢飄了起來,開始享受起這種醉醺醺的感覺。
是個正常人,都很難承受得住這種沖擊,以時下的工人薪資水平,這裏的衣服,相當於奢侈品。
潘子站在李追遠身邊,既驕傲又忐忑。
李蘭:“潘侯,過來,看看小燕這件衣服怎麼樣?”
潘子走了過去,加入其中。
這個時候的男人,陪女人逛街試衣服,比女人還不知疲倦。
最後結帳時,看著發票上的金額,黃小燕嚇得張大了嘴。
終於清醒過來的她,馬上說道:“太多了,買太多了,退幾件,退幾件!”
李蘭直接付了帳。
錢貨兩清後,黃小燕急得眼裏流出了淚,有些無法適從。
李蘭:“小潘侯,請姑吃炸串。”
潘子兩隻手提著滿滿當當的包裝袋,用力點頭。
百貨商場門口的炸串,也像是沾了“仙氣”,小貴。
李蘭評價道:“沒石港鎮上的炸串好吃。”
李追遠難得沒叛逆地附和了一句:“嗯。”
李蘭:“你經常去吃麼?”
李追遠:“在石港上高中時經常去。”
李蘭:“經常?你上了多久的高中?”
李追遠:“兩個月吧。”
李蘭:“還行,比你上大學的時間要多些,對了,你國家獎學金馬上要下來了。”
李追遠:“哦。”
李蘭:“不應該說等你拿了獎學金,來請媽媽吃炸串麼?”
李追遠:“一天之內,到不了帳。”
李蘭笑著搖搖頭,用竹簽往嘴裏送了一塊裹滿醬汁的炸豆腐,道:
“以前菊香就喜歡吃這豆腐,因爲它便宜量大,她會把點的肉串都推給我吃。”
李追遠:“誰付的錢?”
李蘭:“她請客,她零花錢多,那會兒她媽已經在給人算命了,家裏條件好起來了,我只要一喊她,她就騎車載著我去鎮上。”
李追遠:“這就是你和她做朋友的原因?”
李蘭把自己盤子裏剩下的豆腐,撥給了李追遠。
李追遠停下手中的竹簽,凝視著這“剩菜”。
李蘭抽出一張紙,擦了擦嘴角,小聲提醒道:“再叛逆的孩子,在這個年齡段,也不可能拒絕炸串的誘惑吧?”
李追遠:“我已經吃撐了。”
潘子:“給我吧,小遠,不要浪費。”
把自己的盤子遞給潘子後,李追遠也抽出一張紙,擦嘴。
李蘭:“一個兜裏有錢,又渴望夥伴,且隨叫隨到的朋友,誰能拒絕?”
李追遠:“菊香阿姨現在還一直記掛著你。”
李蘭:“你看,她不虧,對吧?”
吃完炸串,潘子竄出去要結帳,黃小燕去和他搶著結,二人居然還起了爭執,最後是黃小燕提高聲量,給潘子訓了一聲。
潘子愣了一下,沒再爭。
李蘭說要幫他們打輛出租車,送他們回去。
黃小燕使勁搖頭,說她和潘子是坐公交車來的,待會兒再坐公交車一起回去,方便得很。
告別時,黃小燕紅著臉,走到李蘭面前再次表示感謝,邀請李蘭去她家做客、吃飯。
李蘭笑著答應了,說以後有機會。
等他們二人離開後,李蘭開口問道:
“小遠,潘侯人品怎麼樣?”
“你都把人家往火坑裏推完了,現在才記起來問裏面燙不燙?”
“是你推的,媽媽我是在給你面子。”
“你現在的角色是我媽,也是她的姑姑。”
“誰家做女兒的,上面有四個哥哥,還每個月給父母打錢寄東西?這麼做,還要不要自己的家庭了?”
“你已經離婚了。”
“謝謝你提醒我。”
“現在回酒店還是逛景點?”
“帶著這麼多衣服逛景點?”
“有人一直在跟著你,你招手就能過來。”
“我在南通生活的時間比你久多了,南通有什麼景點可以逛的,我會不知道?
我小時候就是狼山,到你這一代了還是狼山,我覺得等再過三十年,南通的城市名片還是狼山。”
李追遠:“嗯。”
李蘭:“難得的我們母子意見一緻。”
李追遠:“那就回酒店吧。”
李蘭:“還沒給你買衣服呢。”
李追遠:“我累了。”
李蘭指了指百貨大樓一樓:“一樓賣玩具的,有奧特曼還有各種玩具槍,媽媽給你買些應應景?”
李追遠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李蘭笑著跟著一起坐了進去。
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母子二人下了車。
旁邊花圃邊,坐著餘樹,他鼻孔裏塞著兩團紙。
李蘭沒再看他,徑直往裏走。
李追遠也沒看他,不是故意不去看,而是他提著太多包裝袋的衣服。
進電梯時,李蘭誇獎道:
“我兒子的身體素質真好,考不考慮去體校練練功夫?”
李追遠沒接話。
李蘭:“若是不願意去體校,媽媽倒是認識些傳武大師。”
李追遠仍是沉默。
到了樓層。
經過廊道時,那間開著的房間門仍開著,只是裏面喝茶的陣法師,手裏沒有茶杯,而是站得筆筆直直。
李蘭經過時,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九零九的房間門口,站著一個身材瘦削男人。
潤生哥已經回去了。
他從不會違背小遠的話,雖然他知道,把小遠留在親媽這裏,很危險。
進了房間,關上門,李追遠將衣服放在地上,李蘭對這些剛買回來的衣服毫無興趣,仿佛這些衣服在被購買回來時,就已經發揮完了九成九的價值。
往床邊一坐,李蘭開口道:
“休息一下,我要回村。”
李追遠:“村裏居住條件,比這裏差得多。”
李蘭:“潘侯已經知道我回南通了,你說,如果我不回村見一下你爺奶,他們會多傷心?”
李追遠:“你回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李蘭:“想看看我兒子這兩年生活的地方,哪怕你不在意,可我有這種需求,想盡量尋回一點身爲母親,缺位的碎片。”
李追遠:“我安排人來接。”
李蘭:“嗯,聽我兒子的。”
李追遠拿起客房裏的電話,撥通了譚文彬的大哥大。
李蘭起身,後背靠在這面牆上,打量著正在打電話的兒子。
“喂,我是譚文彬。”
“彬彬哥。”
“小遠哥。”
“你開車來一下南通大飯店,接我和我媽回家。”
“明白!”
電話掛斷。
李蘭:“現在年輕人,都喜歡互相喊哥兒了麼,倒是玩起了複古。”
李追遠:“你休息一下吧,車過會兒就到。”
李蘭:“讓他來接,是有什麼特殊目的麼?”
李追遠:“你以後要打電話,可以直接打我大哥大,張嬸嗓門大,我不喜歡被人當面喊‘我媽找我’。”
李蘭:“我是知道你大哥大的號碼,但我打你大哥大,你會接了後直接掛斷,還是張嬸的鬧鈴大。”
李追遠坐到落地窗邊。
李蘭打開門,示意外面站著的人給自己拿件東西,不一會兒,東西被拿了過來,李蘭關上門,走到落地窗前,在二人中間的茶幾上,擺上圍棋。
“閑著也是閑著,陪媽下一盤棋,你先行。”
李追遠捏起一枚棋子,落下。
李蘭:“這動作這姿態,看來這兩年,我兒子沒少下圍棋。”
一盤結束,媽媽贏了。
李蘭有些好奇道:“奇怪了,明明沒少下圍棋,卻居然沒達到理所應當的水平,陪你下圍棋的人,你是故意不想贏是麼?
還是說,輸贏本身對你而言毫無意義,你只是享受和喜歡與他坐在一起下圍棋的感覺?”
李追遠:“什麼都想贏,會很累,也沒意義。”
李蘭:“小女孩麼?等會兒回村時,媽媽能見到她麼?你不早說,百貨大樓裏,媽媽該提前買好禮物的。”
電話機響了,李追遠去接了。
“小遠哥,我到了,在大飯店樓下。”
“好的,彬彬哥,我們馬上下來,門口人車多,你注意一下。”
李蘭站起身,道:“回家。”
母子二人坐電梯下了樓。
電梯裏。
李蘭:“兒子,媽媽錢包忘拿了,回去不帶錢不方便,辛苦你幫媽媽回房間取一下,媽媽在車裏等你,對了,是什麼車?”
李追遠:“一輛黃色小皮卡。”
李蘭:“好。”
到一樓後,李蘭走了出來,李追遠示意電梯員給自己再按一下九樓。
譚文彬坐在車裏,對著酒店大門。
當他看見一個女人走出來時,立刻就“認出來”,是小遠哥的媽媽。
原因無他,這個女人的氣質,實在是太有區分度。
譚文彬先下了車。
李蘭走了過來,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小遠的媽媽,辛苦你特意來接我們。”
譚文彬:“應該的,阿姨您別客氣,小遠呢?”
李蘭:“他幫我回房間拿落下的錢包,馬上下來,我們坐車裏等吧。”
“好的,阿姨,我幫您開門,小心碰頭。”
李蘭坐進第二排。
譚文彬也坐進駕駛位。
車內的氛圍,有些壓抑與尷尬。
這對於譚文彬而言,是極稀罕的事,有他在場時,居然還會冷場。
率先打破僵局開口說話的,還是李蘭:
“孩子,你有對象了麼?”
“有了,阿姨。”
“大學同學?”
“都在金陵上大學,但我和她是高中同學。”
“年輕真好。”
“阿姨,您也很年輕,真的。”
“我老了,你看,小遠都這麼大了,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會兒,喜歡聽所謂的海誓山盟了。”
“還好吧。”
“你發過誓沒有?”
“對她麼?我覺得誓言這種東西,有時候沒太大的意義,感情這種東西,得靠雙方用日常來維系。”
“那你到底發過沒有?”
“我想想啊……”
“還是說,你發了太多,已經不記得了?”
“我好像隻做過承諾……”
“那你確實是不記得了,它肯定記得。”
這時,譚文彬察覺到自己座椅頭那裏,正在被拍動。
起初,譚文彬以爲是坐在後面的李蘭在拍自己的座椅,或許是阿姨有什麼事。
譚文彬習慣性先掃了一眼後視鏡,卻發現李蘭背靠在第二排座椅坐著,優雅的翹著腿,雙手抱臂,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可自己座椅頭部的拍動,還在持續,但從後視鏡裏,看不見任何東西。
譚文彬幹脆轉起身回頭查看。
下一刻,
他看見了一隻正趴在自己座椅頭部,四隻粗壯的爪子扒拉攀附,且脖子長長離殼,腦袋不斷向自己探近的……
大烏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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