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粮食的账

第三天一早，赵刚把账本摊开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比平时更清。

不是慌，是连着三天没怎么睡，眼底那层青压得人更瘦。桌上摆着算盘、铅笔、几页仓库盘点纸，还有兵工厂昨天刚送来的原料消耗单。窗外风不大，可院里的人走得快，靴底带起一阵阵土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哨卡一立，路先空了。

以前再怎么封，也总有人敢贴着山边、绕着沟底来碰碰运气。现在不一样，鬼子不是只在大道上站人，而是把集镇、石桥、小路、驿道一层层卡起来。敢往里送东西的，不是没了，是少得让人一只手都快数得过来。

李云龙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算出来没有？”

赵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兜圈子：“粮食，照现在这个吃法，四十天上下。再省，还能往后挤一点，但不能挤太狠，新兵和工兵扛不住。”

“药呢？”

“两个月。前提是伤病别突然往上窜。”

李云龙嗯了一声，没吭。

这两个数，不算马上要命，可也绝不宽裕。尤其是打过前阵子那场硬仗以后，团里新兵多，伤员还没完全恢复，工地和兵工厂又在一起吃人力。真让鬼子这么卡下去，四十天不是账面，是脖子。

赵刚把另一张单子抽出来，语气更沉了点。

“最麻烦的不是粮和药，是硝石。”

李云龙眉头一拧：“兵工厂那边？”

“外头渠道断得最狠。”赵刚指了指单子上的数，“以前还能靠几个村镇、老药铺、山货贩子零零碎碎往里抠。现在路一卡，别说成批进来，连边角都难。火药原料一缺，子弹、手榴弹、掷弹筒药包，全得往下掉。”

这回，李云龙是真不说话了。

他粗，可不糙。粮食见底，勒紧裤腰带还能扛。药少了，轻伤多熬几天也许能挺。可火药原料断了，那是枪里没牙。再厚的工事，最后也得靠火力说话。

凌天一直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平板。

屏幕亮度压得很低，只有离近了才能看清上头滚动的资源清单。钨矿、钢料、木料、药品、库存弹药、兵工厂产能、近期消耗，全压在几张表里。他眼底有血丝，指尖在边沿轻轻划过，一页一页往下翻，速度不快，像是在把所有能动的地方都重新捋一遍。

赵刚没催。

他知道，凌天这会儿不是在看“还剩多少”，是在看“哪里还能挤”。

屋里静了几十息。

最后，凌天把平板扣在桌上。

“三件事。”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抬眼。

“第一，后山可食植物普查，今天就起。”凌天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不光认能吃的，还要分季节、分采法、分处理法。野菜、树皮、菌类、块根，能补一口是一口。不是拿这个替粮，是给粮食账留喘气的缝。”

赵刚点头，拿笔就记。

这不是花活，是老根据地常干的事。可过去是凭老人经验，这回得做成全团能用的表。谁能挖，哪儿能采，哪些得煮，哪些得晒，哪些吃错了会拉肚子，得分得清清楚楚。不然一窝蜂上山，先把自己吃出毛病来。

凌天继续道：“第二，兵工厂把硝石用量压到六成。”

李云龙脸一绷：“六成？那产量得掉一截。”

“掉也得掉。”凌天看着他，“训练弹先砍，非必要试制压缩。优先保主战弹药、手榴弹和掷弹筒药包。能用旧配方替的地方先替，不能替的留给最要命的东西。”

赵刚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就是说，先让牙别掉光。”

“对。”凌天道，“不是全面收缩，是把最值钱的部分先保住。”

李云龙磨了磨牙，没反驳。

他知道兵工厂那边现在正上劲，谁都想多造一点，多攒一点。可账不是靠想顶的。硝石就这么多，路又被卡死，不分轻重缓急，最后就是大家一起没得用。

“第三。”凌天指尖在平板边缘点了一下，“下次开窗口，通知龙老，优先传送浓缩硝酸盐。”

这句话一出，屋里又静了静。

这不是小事。

时空门每次开，都得吃能量，也得吃凌天的精神头。能往这边送的东西很多，药、钢、机床零件、通讯器材，样样都值钱。现在把优先权往硝酸盐上拨，说明局面已经逼到墙角了。不是山穷水尽，是必须先保住兵工厂那口火。

赵刚笔尖停了一下，又重重点下去。

“我记上。”

李云龙听完这三条，手撑在桌边，盯着账本看了几息。脸黑得更深，呼吸却渐渐稳了。打仗这些年，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坏消息来了以后手里空。现在空不空？不空。至少还有路，有轻重，有先后。

他抬起头，只说了一个字。

“行。”

这个字一落，屋里的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根能拽住的绳。

赵刚低头继续记。

一条，后山普查。

一条，硝石压缩至六成。

一条，优先申请浓缩硝酸盐。

墨迹在纸上铺开，黑得发亮。字写得比平时更慢，因为每一笔都不是写给纸看的，是写给接下来这几十天看的。写完之后，他顺手又翻到后头一页，把粮食和药品的底线时间也重新标了一遍，算盘珠子跟着拨了几下，发出干脆的碰撞声。

窗外有人跑过，脚步很急。

李云龙耳朵一动，刚要回头，院门口已经传来一声报告。

来人喘得厉害，像是一路没敢停，门槛都差点绊了一下。

“政委，团长！”

赵刚把笔搁下：“说。”

通讯兵扶着门框，额头全是汗，嗓子眼发紧，话一出口，屋里三个人的目光都压了过去。

“第一道哨卡路已经看不见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