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裂缝

苏念从公墓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

不是外表上的变化，而是内里的。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温柔的、带点怯意的，现在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王妈最先发现了这种变化。

“苏小姐，您今天想吃什么？”王妈问。

“随便。”苏念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

王妈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陆振邦也发现了。晚饭时，苏念吃得很少，话也很少。以前她会和陆振邦聊画、聊展览、聊画廊的趣事，今天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两句。

“念念，你是不是有心事？”陆振邦放下筷子。

“没有，爷爷。就是有点累。”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知道，苏念知道了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审视。她在重新打量他，重新判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晚上，陆时寒回来得很晚。

苏念没有睡，坐在书桌前画画。她画的是公墓——一排一排的墓碑，夕阳，松柏，和一个蹲在墓前的小小的身影。

陆时寒敲了她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又是宵夜。

“今天怎么这么晚？”苏念问。

“公司有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王妈说你今天没怎么吃饭。”

“吃了。”

“一碗粥，两口菜。”陆时寒看着她，“苏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画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多余的墨点。

“没有。”她说。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她的画。公墓，墓碑，夕阳——这幅画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之前的画里有光，这幅画里只有影。

“你今天去公墓了？”他问。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这幅画。”陆时寒指了指墓碑上的字，“上面有字。虽然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你知道那上面有字。你去过，所以你画得出来。”

苏念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

“陆时寒，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她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陆时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冰，薄薄的，但冷。

“你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吗？”他反问。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苏念，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苏念。这一点不会变。”

门关上了。

苏念坐在书桌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苏念”。但他不知道，苏念这个名字，可能是一个谎言。她可能不姓苏，可能不叫苏念，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而他知道后，还会这么说吗？

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但很深。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和陆时寒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他们还是坐在一起吃早餐，还是互道晚安，还是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交换一个眼神。但那些日常的互动里，少了一种东西——温度。

以前陆时寒会给她倒水，现在不倒了。以前她会等他一起下楼吃早餐，现在不等了。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礼貌，但疏远。

陆振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时寒，你和念念怎么了？”他在书房里问孙子。

“没怎么。”

“没怎么？你们三天没说话了！”

“说了。每天都说早安晚安。”

陆振邦气得想拿拐杖敲他：“早安晚安是说话？那叫打招呼！我问你，她最近心情不好，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找原因！”陆振邦敲了敲地板，“她是你的妻子！”

陆时寒站起来，走出书房。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苏念的房门。门关着，灯亮着。他知道她在里面画画——她最近画得很晚，经常到凌晨才睡。

他想敲门，想问她在公墓看到了什么，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问她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变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陆时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之前写的那几行字：

“第九天，她说她的速写本里写了我。她说那是她的把柄。但我告诉她，那是礼物。”

“第十五天，她笑了一下，因为我说她值得。”

“第二十五天，她的嘴角开始学会了笑。”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第三十二天，她不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也许他从来就不懂她。也许他只是以为自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