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重逢

光照进来的时候，顾轻舟眯了眯眼。

瞳孔在强光下剧烈收缩。从绝对黑暗到正午的日光，视网膜需要时间适应。

她的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

头顶的废墟被移开了大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上方伸下来。

“能动吗？先把伤员送上来！”

傅宴深没有先上去。

他松开顾轻舟。双手撑在她的腰侧。把她往上托。

“先上去。”

“你——”

“先上去。”

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轻舟被他托了起来。上方的救援人员接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出了废墟。

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她打了个寒战。

十二月的空气。零下三度。

她站在废墟的顶部。赤着脚。白色缎面礼服己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色、土色、暗红色——混合在一起。

头发彻底散了。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脸上一道灰一道血。

右手的指尖全是血。指甲盖里嵌着螺纹留下的金属碎屑。

左手——

死死攥着那块移动硬盘。

十根手指扣在硬盘的外壳上。指节发白。像是焊上去的。

张将军冲过来。

他看见顾轻舟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拍。

一个穿着被毁的白色礼服、赤着脚、满身灰尘和血迹的女人站在坍塌的废墟上。怀里抱着一块黑色的硬盘。

寒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

她的表情——

张将军当了三十年兵。见过太多人从废墟里出来。有哭的。有笑的。有的。有歇斯底里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表情。

平静。

彻底的、不属于灾后幸存者的平静。

像是刚从实验室下班。

“张将军。”顾轻舟的嗓音沙哑。嗓子里全是灰尘。但语调稳得像她平时在基地开会一样。

“恒温系统己经手动复位。腔体温度恢复正常。晶体没有受损。”

她把硬盘举起来。

“数据在这里。”

张将军盯着那块硬盘。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但他没有说多余的话。接过硬盘。交给身后的技术军官。

“核实数据完整性。立刻。”

“是！”

顾轻舟松了一口气——极其微小的。只有一个瞬间的、肩膀下沉了半厘米的放松。

然后她转身往回看。

废墟里还没有动静。

傅宴深还没上来。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从七十二窜到了一百一。

“傅宴深。”

没有回应。

她走回废墟的边缘。蹲下。往里面看。

碎石和混凝土块之间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满是灰尘和血的手。撑在原型机的金属底座上。指节苍白。掌心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只手在用力。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像钢丝。

然后——一个人影从废墟底部缓缓站了起来。

傅宴深。

他的白衬衫己经不能叫衬衫了。后背大面积的血迹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铁锈色。右侧腰间的布料被钢筋撕开了一个口子。皮肤上有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划伤。

头发散了。灰尘把黑色的发丝染成了灰白色。

脸上有两道被碎石刮出来的血痕。一道在颧骨。一道在下颌。

他站在废墟里。

仰头。

看到了她。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蹲在废墟边缘的轮廓上。

她的脸。

逆光。

灰扑扑的。血迹斑斑的。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刚被擦拭过的黑曜石。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

像是想笑。又像是终于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他踩着碎石往上爬。

救援人员伸手去拉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爬。

掌心的伤口每按一次碎石就撕裂一次。血顺着手腕往下流。在灰色的混凝土上留下暗红色的手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爬出了废墟。

站在地面上的一瞬间，右侧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顾轻舟的手伸过来了。

她抓住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冬天的风从基地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混凝土粉尘和机油的味道。

周围很多人。张将军。军官。救援队。赵工和几个技术人员也赶到了。

但他们都站在十米开外。

没有人走过来。

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场把这两个人圈在了一起。

顾轻舟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感觉到他袖管下面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你肋骨是不是——”

“没断。”

“你怎么知道没断？”

“断了的话我爬不上来。”

“你的逻辑跟你的伤一样让人不放心。”

傅宴深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头看他。赤着脚。比穿高跟鞋的时候矮了八厘米。脑袋只到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