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一跪，敬海棠

那一束追光，孤独而炽热。

顾轻舟走得很慢。

每一脚踩下去，膝盖处传来的剧痛都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打着她的骨头。因为长期卧床和肌肉萎缩，她的腿并不听使唤，只能像是个刚学步的孩子，踉跄着拖行。

如果是平时，傅宴深早就把她打横抱起，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她受这份罪。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虚张着，像是一张随时准备兜底的安全网。他看着她颤抖的小腿，看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后颈，眼眶红得像是在滴血。

疼在她身，痛在他心。

“还有五米。”傅宴深在她耳边低声数着，“老婆，要是疼就掐我。”

顾轻舟没力气说话。

她所有的精气神都用来控制那双不争气的腿。

现场几千人，没有任何人催促。

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沉默，比最热烈的掌声还要震耳欲聋。

那些原本抱着看八卦心态来的学生，那些之前在网上跟风骂过“残废”的键盘侠，此刻看着大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特写镜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腿啊。

虽然穿着长裙，但裙摆晃动间，依然能看出里面瘦得只剩骨架的轮廓。

而在她抓住讲台边缘试图借力的时候，那只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针孔和陈旧的疤痕。

首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长达一分钟的死机后，终于恢复了滚动。

但这一次，不再是戾气，而是满屏的泪水。

【别走了……求求你别走了……我看着都疼啊！】

【这就是我们骂了三天的“残废”？她这双腿是为了跪在实验室里搞科研才废的啊！】

【我真该死！我前天还在骂她不配……现在看来，是我不配看她！】

【呜呜呜，傅总在后面那个想扶又不敢扶的样子，杀了我吧！】

终于。

顾轻舟走到了舞台中央。

她扶着演讲台，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的纤维化让她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都会导致缺氧，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傅宴深立刻上前，拧开早己准备好的保温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喝一口。”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参汤，吊气的。”

顾轻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压住了即将冲出口的咳嗽。

她抬起头。

聚光灯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是一张张年轻的、震惊的、愧疚的脸。

而在第一排的角落里，那个叫李梅的教导主任还瘫坐在地上，像是丢了魂一样。

顾轻舟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那些或许正在屏幕前看着这场首播的年轻一代。

“大家下午好。”

顾轻舟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很轻，却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顾轻舟。”

“也是大家口中的那个……‘京大弃徒’。”

台下有人忍不住抽泣出声。

“不！不是弃徒！是英雄！”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带着哭腔。

顾轻舟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

“十年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没带走一张文凭，只带走了一身骂名。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回来，我要带点什么见面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芯片。

指甲盖大小，黑色，在灯光下折射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海棠三号。”

顾轻舟把芯片举起来，手指微微颤抖，“从架构到封装，百分之百国产。它比西方的同类产品，快了两代。”

“为了它，我用了十年。”

“为了它，我这双腿，大概率是废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但台下的王校长己经摘下眼镜，在那儿抹眼泪了。

“但我不可惜。”

顾轻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种属于顶级科学家的锋芒在这一刻毕露无遗。

“因为我知道，只要它在，咱们国家的脊梁，就断不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在座的学弟学妹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这条路很黑，很冷，甚至可能会让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但是……”

顾轻舟看向身边的傅宴深，眼神温柔下来。

“但是，值得。”

“因为当你穿过黑暗，你会发现，有人在等你。有万家灯火，在为你长明。”

话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