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多余的小人物

终极律令号，综合指挥舱后的休息室。

舷窗外，友善使者前进基地的灯火在虚空中连成一片。

工程舰拖着缴获的瑞亚战舰缓缓驶入船坞，等离子切割机的蓝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基地前方的衔尾蛇之环仍在缓缓旋转，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艘补给舰从裂隙星河方向跃迁而来。

邱睿靠在椅背上，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幅瑞亚全境布防星图。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了。

这幅图是从应许之海要塞的机要鱼脑袋身上搜出来的，加密等级很高，内容详尽到令人发指。

每一座要塞的兵力部署、每一条补给线的运转周期、甚至母星外围防御节点的护盾切换时间，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要么是瑞亚高层脑子进水，把这种级别的机密下放到前线要塞，要么——就是个陷阱。

邱睿目前比较倾向于后者。

但问题在于就算是陷阱，他也看不出来破绽在哪里。

毕竟这里面的数据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一连随机抽检了几十个节点，然后用元初之心意识投影过去愣是没发现半分异常。

实际情况与这份布防图分毫不差。

“挺舍得下血本啊，究竟是谁的手笔……”他喃喃道。

小萌这时也恰好来到了休息室，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是一份冒着腾腾热气的餐食。

只是那只盛放餐食的器皿有点大，快赶上寻常人用的脸盆了。

“主人，到用膳的时间了，这是御膳处按您口味做的冒菜。”

邱睿揉了揉肚子，心说怪不得刚才分心，原来是饿了。

还有用膳是个什么鬼，下面的人就算了，咱家智障最近怎么也变封建了……

吐槽两句，他还是端起那“碗”冒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emm，个头变大就这一点不好，自己的碗在别人那都够当脸盆了。

“您还在想那份布防图？”

“嗯。”邱睿点点头，“我在想，古人类的舰队到底藏在哪。”

他用意念操控调出瑞亚星域的星图，图中显示着数千光年的疆域、几千颗恒星以及不计其数的行星和小行星带。

一支近万艘战舰的舰队，藏在哪里都有可能，只要对方不想让你找到。

“用元初之心也找不到吗？”小萌问。

邱睿摇头，“元初之心只能把我的意识投影过去，却不能告诉我哪里能看到我想找的东西。瑞亚文明如此辽阔的疆域，没有线索纯靠撞运气，不亚于大海捞针，消耗的精神力够把十座统御之心烧干净。”

其实为了避免更加难以应付的蝴蝶效应，还有一点他暂时没办法向小萌解释。

就是那些从裂隙星河遗迹中获得的其他时间线记忆碎片中，并没有这支古人类舰队的踪影。

在其他时间线里，这场战争要么没打起来，要么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有古人类舰队参战还潜伏的先例，则是一个都没有。

而他之所以会知道奥列维和他的舰队，也是拜元初之心所赐。

即便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视奸瑞亚母星的议会，也会让404代替自己。

要不是百年来对紫晶文明暗中实施着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精神力结晶足够充足，光是这阵子烧掉的精神力结晶，都够剿灭极米拉星上10座反齿虫豚兽巢穴了……

放下空碗，邱睿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咱们现在就是个瞎子，敌暗我明，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拱，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小萌皱眉，“那咱们就只能继续稳扎稳打？”

“对，稳扎稳打，一座要塞一座要塞地啃，向瑞亚母星方向推进的同时——”

顿了下，邱睿调整星图，在上面标记出几个节点，“这些地方，是需要着重关注的点位，有直觉告诉我，古人类舰队很有可能或早或晚在这些位置暴露自身，记得让404盯紧点。”

直觉什么的，当然是他在扯淡。

他指出的那些点位，实际上是其他时间线中，古人类舰队曾出现过的区域。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守株待兔，总比干等着强。

小萌点点头，“好的，我已经通知机器头了，不过那家伙也真是废物，盯梢到现在也没什么重大发现，一点都不能替主人您分忧。”

邱睿笑着摇摇头，也没把这句气话当真。

本来侦查敌情这种事就是投入远大于发现，随便一找就能发现目标可还得了。

不过要说有没有人运气好到这种程度，好像还真有……

若有所思了一阵，邱睿忽然喃喃自语道：“要是能找到那个家伙，说不定能省不少事。”

“哪个家伙？”小萌歪头疑惑道。

邱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捞出什么东西。

“就是有个，emm……总是能发现点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运气好到离谱的海蓝星人类……”

毕竟是回忆其他时间线来的模糊记忆，而且还是边角料，他敲了敲脑袋。

“叫什么来着？反正挺多余的。”

小萌歪着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懂自家主人这是咋了。

怎么也没想起来，邱睿只能再次祭出自己的究极问题解决法——暂且不想了。

“算了，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站起身来，他转身走向窗前。

“继续推进吧，明天让舰队准备，向下一座要塞进发。”

……

与此同时，原瑞亚文明疆域边缘，潘古里德星。

这颗星球原本属于瑞亚文明，现在名义上归柯伊曼共同体管辖。

但实际上，自从帝国在应许之海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后，共同体就被吓破了胆。

在得知那位陛下好像蛮喜欢考古遗迹后，他们就主动把这座有着不少遗迹的星球、连同不少稀罕物件打包送了过来，说是“聊表敬意”。

邱睿自然懒得拆穿他们借花献佛的把戏，随手批了个“知道了”，就把这事丢给了帝国科学院。

科学院倒是很感兴趣，潘古里德星上有不少前文明遗迹，据说是某个早在瑞亚人之前就灭亡的种族留下的。

但眼下战事吃紧，官方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搞这些“边角料”研究，于是顺手批了一批私人探索许可证。

霞客号科考船，就是众多拿到许可证的私人船只之一。

此刻，这艘不过两百米长的小型科考船，正悬停在一座巨大的地下遗迹上方。

它的外壳上满是星际航行留下的微陨石撞击痕迹，几处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虽然能量护盾在帝国中并不罕见，但民用版本的密度与功率也就那样，很多速度超标的微型陨石都能将其砸穿。

好在这年头的民用船只，船体的结构抗性也都还不错，不至于酿成什么惨祸。

此刻船舱里，几名科考队员围在全息投影前，表情各异。

“钻探结果出来了。”地质组的老陈指着投影，“地下三百米处有一个大型空腔结构。”

“又是空的？”副队长林薇皱眉。

“不好说，这次的信号很特别，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林薇看向角落里那个正盯着窗外发呆的年轻人。

“余老板，你怎么看？”

余多多从窗外收回目光，笑了笑。

他是这艘霞客号的船东，也是帝国注册编号第0037号私人科考公司的唯一股东。

“我？我哪懂这些，你们定，我听你们的。”

是的，这个老板实际上是个科考门外汉，在外人眼里属于有钱烧的那类。

林薇和老陈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余多多是这艘船的出资人，三年前帝国开放私人宇宙探索许可时，他是第一批拿到牌照的人之一。

据说他做什么都赚钱，投资什么涨什么，年纪轻轻就攒下了寻常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余多多觉得无聊了，就搞了艘船出来找刺激。

但科考这行，光有钱没用。

三年了，霞客号跑了近十片星域，钻了几十个遗迹，什么都没捞着。

预算花了个七七八八，队员们的心气也磨得差不多了。

一开始大家还愿意听听这位“外行船东”的意见，后来发现他的建议不是跟着直觉走，就是看哪个遗迹长得顺眼，后来干脆就不问了。

要不是这货发工资从来不拖欠，关键还比同行标准要多一些，这些队员早打算离开这支没啥运气的科考队了。

好在余多多也从不因为雇员不怎么尊重自己而生气，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就在船舱里发呆。

看了眼这个让人头疼的老板，最后还是林薇拍板，“那就钻下去看看，反正来都来了。”

钻机轰鸣了两个小时，终于打通了最后一层岩壁。

“通了！”钻探组的老周喊道，“下面是个大空腔，空气成分……和外面差不多，穿2级防护设备就可以下去。”

林薇点了几个人，穿戴好防护服，沿着钻探通道滑了下去。

余多多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东照照西照照，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场的孩子。

空腔比想象的大得多，手电筒的光柱照不到顶，脚下的地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瑞亚人的文字，也不是帝国数据库里任何一种已知语言。

“这是什么？”一名队员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那些符号，“好像是某种记录？”

“别乱动。”林薇呵斥道，“先拍照，回去再分析。”

队伍在空腔里搜索了两个多小时，除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和几根风化严重的石柱，什么都没找到。

“又是空的。”老陈叹气。

林薇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次申请许可证花了不少人情，要是空手回去，下次就别想再来了。

余多多没有加入讨论。

他独自走到空腔最深处，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那些符号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在讲述什么故事。

然后，他的手电筒停住了。

墙壁上有一块区域，符号的排列方式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它们不再是随意的刻痕，而是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像某种密码锁，又像某个装置的控制面板。

而且——

余多多凑近了看。

那块区域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手电筒的直射下，那些荧光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转。

它在运转。

这个鬼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遗迹里，有什么东西还在运转。

“林姐！过来看看这个！”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集中在那一小块区域上，那些流转的荧光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这是个……光能接收装置？”老陈不确定地说。

“不止。”林薇摇头，“更像是某种机关，说不定这堵墙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沉默。

然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如果这东西真的从遗迹建造时代运转到现在，那它绝对是无价之宝。

“想办法打开这面墙。”林薇的声音发紧。

几名队员开始研究那块区域的结构。

随着几只大功率光能输出装置的照射，没过多久，这面墙就像是充满了能量，然后从中间裂出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平移打开。

众人见状，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兴奋。

不容易啊，总算有点发现了。

三年了，知道我们这三年倒霉成啥样了吗？！

余多多则是又像个边缘人员一样站在人群后面，只是他此刻盯着前方打开的暗室，眉头微皱。

他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连自己一个外行都能发现异常，这东西像是故意放在这的……

等墙壁上的开口不再扩大后，众人鱼贯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摆在中央的一只方形金属疙瘩，正面还有个像门一样的结构。

“保险箱？”林薇给出了猜测。

众人纷纷点头。

老陈搓搓手，兴奋道：“那还等什么，还不打开瞅瞅有啥宝贝。”

就在这时，余多多开口了：“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队伍最后。

“我感觉这东西，有些不对劲。”余多多斟酌着措辞，“你们想，这遗迹多少年了？上千万年？上亿年？什么东西能转这么久，还刚好让我们碰上？”

老陈不以为然：“余老板，这宇宙里说不通的事多了去了，就说帝国的旗舰，不也是……”

“不一样。”余多多摇头，“那艘船是陛下的，咱们何德何能敢和陛下的运气相比。”

众人点点头。

别的不说，皇帝陛下如今在帝国公民心中的地位，可谓前无古人，后面也未必能有来者。

在任何方面，帝国公民都不允许有人比肩皇帝，这就是帝国新秩序下的政治正确。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你的意思是？”

“先别急着开。”余多多想了想，“万一里面有什么保存环境苛刻的东西，暴力破解就全毁了。不如先把它整个挖出来，运回船上，在实验室里慢慢研究。”

队员们面面相觑。

这倒是个理由，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这位外行船东的直觉又在作祟。

林薇犹豫了一下，看向老陈。

老陈耸耸肩：“老板说得也有道理，万一里面真有什么易损的东西，在这儿开确实冒险。”

林薇只好妥协，“行，那就连着底座一起切下来，运回船上。”

队员们开始忙活。

切割机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那只“保险箱”连着刻满看不懂文字的底座一起小心翼翼地从地面分离。

余多多站在一旁，看着那只保险箱被吊起，然后往霞客号中转运。

他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只是有一种感觉——这东西，不该被打开。

或许，不该这么快被打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钻探通道的入口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唉，希望是我想多了吧。”他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