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无功不受禄

洛凝的目光紧紧凝在二妞身上，方才小姑娘打开油纸包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渴望，她看得一清二楚。

正因为看得明白，她心中的疑惑才愈发浓烈，实在不解这般渴求糖食的孩子，为何会断然拒绝。

“先生说了，无功不受禄。”二妞眼神明亮澄澈，毫无怯意地迎上洛凝的视线，大大方方道：“我不认识姐姐，也没帮姐姐做过任何事，这糖我不能要。”

“无功不受禄？”洛凝喃喃重复这五个字，望着眼前不过垂髫年纪的小姑娘，一时怔在原地，心下翻涌着剧烈的震动。

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般知礼守节的话，出口成章。

洛凝对她口中那位先生的好奇，瞬间攀至顶峰。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洛凝没有再推让那包糖，转而轻声询问二妞怀中紧护的物件。

“是先生给我的课本。” 二妞小声答道，乌黑的眼眸里却泛起明显的警惕。

这是她最珍视的宝贝，半点马虎不得。

洛凝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紧张，当即放缓语气，轻柔笑道：“你放心，姐姐不是坏人，只是想看看你读的是什么书罢了。”

即便如此，二妞依旧轻轻咬着唇瓣，小手攥着书角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书递了过去。

洛凝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上，眸色骤然一缩。“语文，数学？”

她身为洛家大小姐，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不敢说博览天下典籍，却也见识广博。

可这两个书名，她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洛凝压着满心疑惑，轻轻翻开书页。

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书中文字浅显易懂，却句句贴近生活，道理质朴而实用；那些标着 “数学” 的书页上，列着新奇的算式与图形，简洁明了，却藏着算尽钱粮、理清万物的妙用。

全然不同于她所学的西书五经，这些文字虽然简单，但是字字句句，都是能让人安身立命的真学问。

她看得入了神，指尖轻轻抚过工整的字迹，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姐姐……”

“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又带着焦急的轻唤，才将洛凝从书里拉回神。

二妞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小声央求：“能…… 能把书还给我吗？”

“啊…… 哦……” 洛凝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合上书本，脸颊掠过一抹赧然，双手郑重地将课本递还回去，语气里满是难掩的赞叹，“对不住，是姐姐看得太入迷了。”

“二妞，这两本书，是何人所著？” 递还书本后，洛凝迫不及待地追问。

在她想来，能写出这般惊世奇书的，必是名扬天下的大儒，可她却从未听闻，想来定是避世隐居的高人。

“是我们先生！” 不待二妞开口，一旁的男孩抢先抢答，还得意地对着二妞吐了吐舌头，一脸讨好地望着洛凝。

孩童心性，总爱在好看的姐姐面前刻意表现自己。

洛凝将目光投向二妞，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是先生亲手著的。”

又是那位先生。

洛凝心中虽早有隐约猜测，可亲耳证实，仍忍不住心头巨震。

也唯有这般胸襟开阔、见识卓绝的隐士大儒，才能说出 “女子能顶半边天” 这般振聋发聩的话。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洛凝心底翻涌。

她一定要亲眼见一见，二妞口中这位心怀大智的先生。

念及此处，洛凝看向二妞问道：“二妞，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是桃花村的。”这时，一旁的妇人开口答道。此刻她也看出洛凝毫无恶意，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

“桃花村？”洛凝骤然一怔。

牧歌就是桃花村的人。

“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人叫牧歌？” 洛凝声音微颤，急声问道。

二妞仰着小脸，脆生生答道：“我们先生，就是牧歌呀。”

“你们先生是牧歌？！”

洛凝猛地失声，声音都禁不住发颤，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隐世不出的鸿儒，是看破红尘的道长，是满腹经纶的老学究……却唯独没有想过，那个教二妞识文断字、讲 “女子能顶半边天”、编著出《语文》《数学》这般惊世奇书的人，竟然就是牧歌。

对于牧歌。

洛凝是有过调查的。

毕竟，牧歌现在是她牧家的合作伙伴。

她知道牧歌是一个书生。

家里曾经算是富户。

不过随着家道中落。

他也就落魄了。

即便他的制糖之法，的确惊奇，洛凝也只当他是个懂些旁门奇技的寻常人，从未深想过他胸中竟藏有这般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