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1915年3月7日的伊斯坦布尔，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黑海特有的潮湿与凛冽，穿过金角湾，穿过苏丹艾哈迈德广场上那些古老的方尖碑，一首吹到托普卡帕皇宫的窗前。

恩维尔帕夏站在窗前，望着海峡对岸的于斯屈达尔，他己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那些白色房屋的影子从山脚爬到了山腰。

身后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从柏林来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亲笔信，翻译己经把它译成土耳其文，工整地抄在一张厚实的信笺上，每一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恩维尔己经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陷入更深的沉默，像有一根针，一次又一次地扎进同一个伤口。

房门被轻轻敲响，但恩维尔帕夏没有回头，他脸色阴沉的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杰马尔帕夏，第二章登场的那个，海军大臣，大叙利亚地区的实际掌控者，恩维尔在青年土耳其党人中最亲密的同志，也是最尖锐的批评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脸上带着从外面进来的人特有的那种被风吹过的红润，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封信上，又落在恩维尔的背影上，然后他走到壁炉前，伸出手烤了烤火。

“柏林来的？”他漫不经心的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恩维尔点了点头，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自己看。”

杰马尔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快速扫过。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信不长，但他读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在嘴里嚼了一遍。

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把信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说得对。”杰马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把虽然不快但很稳的刀。【杰马尔心里话：好家伙，威廉陛下这话说的太对了！总算有能治恩维尔的人了！哈哈哈，这下总算有由头跟伊斯坦布尔掰手腕了！】

恩维尔转过身盯着杰马尔问道：“你也这么想？”

杰马尔走到窗前，站在他身边，望着外面的海峡。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两道平行的铁轨。“恩维尔，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十年。”

“这近十年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恩维尔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杰马尔没有骗过他，近十年的交情，两人一起躲过当局的追捕，一起在萨洛尼卡的山里闹过革命，甚至还一起政变夺权打下了如今的局面，杰马尔是他过命的老兄弟，也是唯一敢对他说真话的人。

杰马尔指着窗外：“你看那条海峡。博斯普鲁斯，我们站的地方，是奥斯曼帝国一千年来最重要的城市，从穆罕默德二世到现在，多少代人守在这里，多少血洒在这里。”

“只要我们还能站在这里看这条海峡，帝国就还在。但如果英国人打进来，如果俄国人从高加索冲下来，如果我们两头作战，你觉得我们还能站在这里看多久？”

恩维尔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渔船上，渔船很小，在宽阔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渺小，像几片落叶，它们缓缓地驶向金角湾的方向，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很快就被波浪吞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高加索吗？” 恩维尔问道，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柏林的威廉说的。

杰马尔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因为那里是我们突厥人的根。” 恩维尔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安纳托利亚，高加索，那些山，那些草原…… 我们的祖先从那里来，塞尔柱人从那里来，我们奥斯曼人，骨子里流的也是那里的血。如果连祖地都握不住，我们还剩下什么？”

恩维尔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继续道：“伊斯坦布尔是帝国的都城，是我们守了五百年的堡垒，是苏丹的宫殿。但它不是我们突厥人的根。而高加索...高加索是我们的。”

杰马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理解这种感情，他也有过，每个奥斯曼人都有过，那种对故土的眷恋，对祖先的追忆，对逝去荣光的怀念。但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