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沙皇的对策

冬宫的窗户正对着涅瓦河。河面上的冰己经开始融化，灰白色的冰层间露出黑色的水道，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尼古拉二世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所有的人，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己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涅瓦河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金，久到那些裂开的冰面在暮色中像一条条黑色的蛇，蜿蜒着游向波罗的海。

身后的大臣们不敢出声，他们知道沙皇在等什么，等他们带来好消息，但他们没有好消息。

他们带来的只有坏消息，一个比一个更坏，像从山上滚下来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谁也拦不住。

“陛下。”

财政大臣彼得·巴尔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绝望道：“我们不能再拖了。”

尼古拉没有回头。“说吧。”

巴尔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说：“截至昨天，彼得格勒己有西十七家商店拒绝接受卢布，莫斯科的情况更糟，至少六十家。基辅、敖德萨、里加、华沙所有大城市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农民不肯卖粮食，工人领不到工资，商人收不到货款。整个国家的流通体系正在崩溃。”

尼古拉的背影纹丝不动。“为什么？”

“因为假钞...”巴尔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德国人的飞艇己经进行了至少八次空投，彼得格勒周围所有的县，莫斯科周围的工业区，甚至远至乌拉尔山脚下的城镇。”

“到处都有假钞。我们的警察抓了三千多人，没收了超过五百万卢布的假币，但这只是九牛一毛。真正的假钞数量，我们根本无法估计。”

“有多少？”

巴尔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根据情报部门的估算，至少三亿。可能更多。”

房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三亿卢布。相当于俄国一年军费的六分之一。

如果这些钱同时进入流通，如果那些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活的工人拿到的是假钱，那些在战场上卖命的士兵寄回家的津贴是假钱，那些在雪地里饿着肚子排队的农民卖掉最后一点粮食换来的卢布是假钱....那还剩下什么？

“我们的黄金储备是多少？”尼古拉问。

巴尔特的声音更低了。“十二亿卢布。但流通中的纸币己经超过三十五亿，陛下，卢布的实际价值己经被严重高估。现在又涌入这么多假钞——”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卢布会崩盘。像雪崩一样，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那些堆在银行里的纸币，那些藏在枕头底下的积蓄，那些寄回家里的军饷，统统变成废纸。

尼古拉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那种打了八个月仗、死了几十万人、却发现自己离胜利越来越远的疲惫。

那双眼睛扫过每一个大臣的脸，像探照灯一样，照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英国人怎么说？法国人呢？”

外交大臣谢尔盖·萨佐诺夫上前一步。他的步伐很稳，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英国人答应再借给我们两亿卢布。法国人答应一亿五千万。但他们要求我们用黄金抵押。”

“我们没有黄金。”尼古拉说。

萨佐诺夫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尼古拉走回书桌前，缓缓坐下。他的手放在桌上，看着那些摊开的文件：战报、财政报告、情报汇总、大臣们的奏折。

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俄国正在崩溃，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里面，他想起自己刚登基时，大臣们说俄国是欧洲最强大的帝国，可现在这个最强大的帝国，正在被几张纸片摧毁。

“军队呢？”他问。

陆军大臣弗拉基米尔·苏霍姆利诺夫开口了，他是个老将军，打过1877年的俄土战争，胸前挂满了勋章，但此刻他的声音在发抖。

“陛下，东线的情况...不太好。”

尼古拉什么也没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鲁斯基将军的第十集团军被包围了。大约十万人。他们己经突围了三次，但都没有成功，伤亡惨重，昨天，有两个团投降了。”

尼古拉的手指微微收紧质问：“投降？”

“是的，陛下。”

苏霍姆利诺夫低下头，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他们没吃的，没弹药，没希望。德国人用飞艇往下扔传单，说只要投降就给面包和热汤。那些士兵...那些士兵太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