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花钱买站票

杰克马连夜赶制了一份太阳系临时访客入境登记表。

没人让他干这个。

红星厂的行政审批系统里根本没有外星人入境这个模块，杰克马硬是从物资采购申请表的底层模板上改过来的。

字段一个个手动加，从入境目的到随身物品申报到紧急联系人，一共七页，比月球坞站的年度安全检查表还厚两页。

补丁在旁边看了全程，给了一条评价。

“格式不规范。第三页的字段间距不统一。”

杰克马头也没抬，规范个屁，又没有参考模板，全宇宙第一张外星人入境表，我说了算。

他在最后一页底部敲了一行加粗的小字，入境费十万标准星际币，不接受赊账。

十万星际币。

按当前汇率，大约折合一百二十公斤高纯锚点矿，搁在星区仲裁委员会的账本上，大概等于半顿工作餐。

但杰克马要的不是这笔钱。

一百二十公斤锚点矿塞不进红星厂的资金缺口里，连牙缝都填不满，这个数字的全部价值，在于对方掏钱的那个动作。

你要进我家门，先买票，票价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排队，填表，掏钱包。

这个逻辑，杰克马在地球上用了二十年，换了个星球照样好使。

使节舰被北斗一号用牵引力场拖进了绝界通道口内侧。

白夜亲自押送，把使节舰停在了冥王星哨站附近的临时停泊区。

那艘金色的裁言者级飞船在牵引场里一点脾气没有，船首的破障矩阵残骸还在往外冒零星碎屑，烧焦的涂层从金色褪成了暗黄，表层发皱起皮，碎块时不时顺着气流飘走。

使节出舱的时候，杰克马已经等在了通道门口。

他到得早，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检查了三遍表格，试了两遍圆珠笔是不是出水，还跟冥王星哨站的值班员借了面镜子整了整头发。

头发没整出什么效果，还是油的，但他把夹克领口翻了一下，露出里面那件印着红星厂字样的工装t恤。

气闸舱的内门打开。

阿尔赛恩走出来的第一步踩在了冥王星哨站的金属地板上，靴底发出一声闷响。

两米三。

杰克马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比姚明还高半个头，淡金色皮肤，深紫色长袍，胸口绣着金色的天平标记，五官和人类相似度不低，但瞳孔是竖直的，耳朵比人类长一截，尖端向后翻卷，耳型和猞猁相近。

使节环顾四周。

冥王星灰白色的冰原在观察窗外铺到天际线，哨站内部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顶上的照明灯有一盏在闪，另一盏干脆不亮。

墙角堆着三箱还没拆封的管道配件，上面落了一层灰。

远处那个还没完工的小型停泊坪，混凝土基座裸露在外，吊臂歪在一边，施工到一半扔那儿了。

阿尔赛恩把这些看了一遍，竖瞳收窄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台阶下面站着的杰克马，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有点油，手里夹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

文件夹是红色塑料皮的，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绑着，免得纸张散出来。

“你是最高指挥官？”

“不是。”杰克马笑了一下，把文件夹从左手换到右手，“我是红星厂综合事务处首席执行副总联络官，你可以叫我杰克马。”

这个头衔是他自己封的，红星厂的编制表上从来没有过这个职务，陆云没批，也没拦。

杰克马把名片都印好了，还印了两盒，一盒中文一盒星际通用语，用处刑者号的废纸库存做的。

阿尔赛恩的竖瞳又收窄了一圈。

“我要求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

“最高指挥官在地球，你想去见可以，但得先办入境手续。”杰克马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递过去，“这是入境登记表，请填写，最后一页有费用说明。”

阿尔赛恩没接。

两米三的身高在杰克马面前造成了一个不小的俯角，这个视角差放在地球上，属于甲方看乙方的标准角度，杰克马太熟悉了。

“我是星区仲裁委员会的特派使节，根据公约第九条，我享有外交豁免权，不需要任何入境手续。”

“第九条适用于公约签署方。”杰克马翻了一下夹在文件夹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两天从天工数据库里摘抄的条款要点，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用红笔圈了，“地球没签过公约，所以第九条对我们不生效，你在我们这儿，就是普通访客，普通访客要办手续，交费用。”

阿尔赛恩的脸色沉下去了。

“你们敢阻拦仲裁委员会的使节？你知道后果吗？”

杰克马没接这个话茬，后果这东西，谈多了就不值钱了，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拿后果吓人的甲方，十个里有九个到最后都会坐下来谈价。

“后果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杰克马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掰着指头数，“第一，你的船坏了，第二，破障系统烧了，第三，通讯天线被我们暂时屏蔽了，你现在发不出任何信号给你的总部，你走不了，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他把文件夹重新亮出来，拍了拍封面。

他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语速慢了半拍。

“不填？那你就在这个冰坨子上等着，外面零下两百三十度，哨站里有暖气，但暖气也要钱。”

阿尔赛恩盯着杰克马看了五秒。

杰克马扛住了，脊背挺直，呼吸平稳，嘴角那点笑意挂得刚刚好，不挑衅，不讨好，就是做买卖的标准面孔，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银行催贷的时候三个西装男堵在办公室门口，他端着茶杯跟人家聊了四十分钟利率走势，聊到对方自己先坐下了。

一个星区使节的脸色再难看，能比催贷的狠？

“这是对仲裁委员会权威的侮辱，我将在报告中如实记录。”

“记。”杰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用这个写，我们的表格只认碳墨笔迹，数字化存档的事后面再说，原始纸质版必须留底。”

阿尔赛恩咬着牙，拿过了笔。

表格填了四十分钟。

阿尔赛恩对每一项都提出了质疑，随身武器数量这一栏，他说使节不携带武器，杰克马说那就填零，零也得填。

是否携带活体生物这一栏，他说自己是生物，杰克马说这一栏指的是宠物，坐骑，寄生体，共生体等附属活体，本人不算。

来访单位全称那一栏太短，阿尔赛恩的机构全名写不下，杰克马翻出附页递过去，写不下就用附页，附页不另收费。

阿尔赛恩抬头瞪了他一眼，杰克马没躲。

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时，阿尔赛恩把笔放下来。

“荒谬，我在你们这里出了事，联系谁？我的上级在两千四百光年以外。”

杰克马想了想，“那就填我吧，杰克马，红星厂综合事务处，联系方式，天工全局频段。”

阿尔赛恩把笔拿起来，笔尖戳在纸面上没动，过了三秒，把杰克马的名字写进去了，字写得很重，纸差点戳穿。

最后一页。

入境费十万标准星际币。

阿尔赛恩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竖瞳在那个数字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我不付。”

他把笔拍在了表格上。

杰克马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从腰间摘下对讲机。

“天工，把冥王星哨站第三号临时关押区的氧气循环供给调低百分之十五。”

天工在通讯里回复，声音在狭小的走廊里回荡，“执行，第三号临时关押区氧循环效率已降低百分之十五，当前氧浓度百分之十七点九，略低于碳基生命舒适标准，但不会致命，可能出现头晕，胸闷，注意力下降等症状。”

走廊里的空气流动肉眼看不出变化，但通风口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阿尔赛恩的面色从淡金变成了一种混浊的暗褐。

“你在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只是在跟你算成本账。”杰克马把对讲机别回腰间，合上文件夹，“氧气是要钱的，制氧设备功耗，管道维护，温度调节，滤芯更换，全是成本，你不付入境费，那你在这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们倒贴，降低供给只是节约成本，合情合理。”

他拍了拍文件夹背面，那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成本明细，制氧，每小时零点七标准星际币，供暖，每小时一点三，照明，每小时零点二，合计每小时二点二标准星际币。

这张明细是杰克马半夜三点临时加上去的，补丁提供的数据，算得比地球上任何一家物业公司都精确。

阿尔赛恩的手攥成了拳。

又松开了。

攥了松，松了再攥，反复两次。

他从长袍内侧取出一个薄片状的结晶体，星际通用支付芯片，表面有仲裁委员会的徽记水印。

“十万。”

“谢谢惠顾。”杰克马接过芯片，在终端上刷了一下，终端滴了一声，绿灯亮，“到账，天工，恢复氧循环正常供给。”

“已恢复。”

通风口的嗡嗡声回到了原来的频率，走廊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两分钟，但这两分钟里，一个跨越两千多光年而来的星区仲裁委员会特派使节，在冥王星的一条破走廊里，交了他人生中第一笔过路费。

杰克马从兜里掏出一枚章，在表格最后一页右下角用力盖了上去。

章是他自己刻的，杂货铺门口的刻章摊子，十五块钱一个，上面六个字，红星厂综合事务处，印泥用的是红星湾指挥中心后勤室的那盒，已经快干了，字迹印出来有点毛边。

但盖上了，红色的，端端正正。

杰克马把表格收进文件夹，橡皮筋绑好，抬头看着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的仲裁使节，伸手往走廊深处一引。

“欢迎来到太阳系，请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