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向太阳借火

陆云乘坐工蜂穿梭机抵达水星中继站的时候，站内温度四十七度。

这是冷却系统全功率运行后的结果，站外的水星地表温度超过四百度，太阳辐射把岩石烤得发软。

中继站建在水星永夜面的一条深沟底部，能避开大部分直射热辐射，但通过太阳能量管路传导进来的余热依然让整个站变成了一口蒸笼。

苏青影跟在后面，防辐射面罩上全是雾气。

“你确定要从太阳底层抽暗物质火种？”她第三次问了同一个问题。

“确定。”陆云第三次回答。

“暗物质火种是太阳内核深层的高能凝聚态物质，温度不低于一千五百万开尔文。

这个温度是我们炼金炉极限的一千五百倍。”

“所以才叫催化剂。”

“我说的不是它好不好用，我说的是，它经过管路的时候，管路受不受得了。”

陆云走到中继站的主控室，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这些设备是上个月修空间裂缝的时候装的，临时拼凑，线路布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线还是用绝缘胶带缠的。

“管路的最大耐受温度是多少？”

苏青影调出数据。“反重力冷却液循环层的设计耐温上限是两千万开尔文，暗物质火种的温度刚好压在线下。

但那是理论值。实际运行中，冷却液的衰减、管壁的微观裂纹、密封圈的老化，”

“有裂纹吗？”

“上次用完以后没做过全面检修。天工远程扫了一遍，没发现明显问题，但精度只到毫米级。”

“够了。”陆云拉开一个控制台下面的铁皮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把扳手和一副耐高温手套。

苏青影看着他。“你要手动调阀？”

“分流阀的自动控制系统是天工的标准模块，但暗物质火种经过的时候，能量波动的频率会超过自动系统的响应速度。手动调阀能快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的差距，”

“够了。”陆云第二次说这两个字。

苏青影不吭声了。

她知道陆云的脾气。说“够了”，就是不讨论了。

准备工作花了六个小时。陆云亲自检查了分流阀的每一个密封垫片，换掉了三个有细微形变的o型圈。

苏青影带着两名工程师对冷却液循环层做了一轮加压测试，没发现泄漏。

“太阳表面收集器状态？”陆云问天工。

“收集器在线，碗口朝向太阳日冕底部。冷却液供给正常。”

“水星到木星段管路？”

“畅通。”

“木星到冥王星段呢？”

“这次不走冥王星。暗物质火种在木星中继站转向，直输月球坞站。”

“好。”陆云站到分流阀的手动操作台前，两只手套戴好，扳手插在腰间。

分流阀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合金蝶阀，装在水星中继站的核心位置。

所有从太阳方向来的能量都要经过这里分流减压，再送往下游。

手动操作台就在蝶阀正上方两米的位置，一个钢架平台，三面围着隔热板。

“开始吧。”陆云说。

苏青影在主控室按下启动序列，太阳表面的碗状收集器调整角度，对准了日冕底部，那里是暗物质火种存在的区域。

不需要把火种“挖”出来，太阳内核的对流运动会周期性地把深层物质推向表面，只要在正确的时间窗口张开收集器的嘴，火种会自己涌进来。

等了十一分钟。

天工报告收集器检测到目标特征信号。

“暗物质火种进入管路。当前温度一千四百八十万开尔文，低于管路设计上限。”

“冷却液状态？”

“正常衰减范围内。”

陆云盯着分流阀上方的温度显示屏，数字在跳，但跳得不快，正常范围。

火种沿着管路从太阳方向推进，经过水星中继站需要大约四分钟。

三分三十秒的时候，温度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加速跳动。

苏青影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语速快了一截。

“火种能级在管路内发生增幅效应，温度从一千四百八十万升到一千七百万。还在涨。”

陆云两手握住分流阀的手动转轮。

“一千八百万。一千九百万。”

管路在震动，中继站的墙壁在震动，脚下的钢架平台在震动。

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大动静，而是一种极细密的高频颤抖，牙齿咬合面能感觉到。

“两千万。触碰设计上限。”苏青影的声音紧了。“陆云，要不要关阀？”

“不关，往下减压。”

陆云转动手轮，分流阀开度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七十，管路里的流速减慢，火种的推进速度被压低。

温度读数停在两千零三十万。

超了一点，但管路没有报警，冷却液还在循环。

“稳住了。”陆云喊了一声。

“稳你个头。”苏青影在通讯里骂。

“外围冷却系统的第三号管段温度异常，正在持续升高。”

陆云低头看脚下，钢架平台底部穿过的一根冷却管道，表面的绝热涂层开始起泡。

起泡意味着内部温度已经超过涂层的耐受极限。

火种的能量在管路里不是均匀分布的。

它在经过弯道和阀门的时候会产生湍流，局部温度会高于平均值。

第三号管段刚好在分流阀的下游弯道处。

“外围冷却第三号管段温度一万八千度。两万一。两万四。”

苏青影已经不是报数了，是在喊。

“陆云！冷却管要穿了！穿了以后火种会从管壁泄漏！”

泄漏的后果是什么，不用说。

一千多万度的暗物质火种接触中继站的结构件，整个站会在零点几秒内蒸发。

陆云的手在转轮上，已经把开度压到了百分之四十。

再低就不行了，低于百分之三十五管路内压会反弹，火种会倒灌回太阳方向，碗状收集器扛不住。

“穿不穿？”陆云问天工。

“第三号管段剩余壁厚百分之六十二。按当前升温速度，十七秒后壁厚降至临界值。”

十七秒，陆云深吸了一口已经烫得发痛的空气，正要开口。

通讯里冒出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金属质地的声响。

不是人声，不是天工。

是五个观察者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