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柳如是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她站在偏殿廊下,用冷水洗掉了脸上最后一丝妆痕。
素面朝天,眉尾微挑,嘴角带着三分刻薄七分精明。
药铺寡妇的壳子,她穿了千百遍。
但这一次不同。
“三天半。”
她低声念了一遍。
韩菱从里头出来,递给她一只青布小包。
“里头三瓶药,白瓶是止血的,黑瓶是解蛇藤的半成品,红瓶——”
“什么?”
韩菱看了她一眼。
“迷药。”
“万一事情走到最坏,你灌进送药太医的嘴里,他能安安静静睡两个时辰。”
柳如是把药包塞进袖中。
“韩大夫,你越来越像提刑司的人了。”
“我是大夫。”
韩菱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腕上的伤,别沾水。”
柳如是没应声。
她看向偏殿内。
顾长清靠在药案边,正拿银针挑那枚铜管上的蜡封残痕。
灯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几乎发透。
她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顾大人,太医院采办的药材进库前,会经过内务府司药局盖印。”
顾长清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通州码头,魏安查药材的时候,他不是闻黄芪,是在看封印的蜡色。”
柳如是推开门。
“不同批次的蜡色不同,送药的人换过批次,蜡色就会对不上。”
顾长清愣了一息。
“你在码头上就注意到了?”
柳如是没回头。
“你被绑着的时候,我总得干点正事。”
她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
叶府。
叶如玉今日没出门。
她坐在花厅里理账本,身边的丫鬟正在换茶。
外头管事来报:“夫人,济世堂的掌柜求见,说是来送上月的药材尾款。”
叶如玉抬了抬眼皮。
“济世堂?韩家那丫头的铺子?”
“不是韩掌柜本人,是个……寡妇掌柜,说姓柳。”
叶如玉放下账本。
“请进来。”
柳如是进了花厅,规规矩矩行礼。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
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眼角画了两道淡淡的细纹。
看着比实际年纪大了五六岁,像个操劳半生的药铺老板娘。
“柳掌柜?”
叶如玉打量了她一眼。
“韩菱怎么没来?”
“韩大夫被宫里传去了,走得急,把铺子扔给我。”
柳如是从袖中摸出一份药材清单,双手递上。
叶如玉接过看了一眼。
清单上列得极细,连每味药的产地,年份,入库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倒仔细。”
“寡妇当家,不仔细活不下去。”
叶如玉笑了笑,放下清单。
“坐吧。”
丫鬟上茶的功夫,叶如玉随口问了一句:“听说城里出了大事?养心殿昨晚闹了一夜?”
柳如是端起茶盏,手指微微一顿。
“我一个药铺掌柜,不敢打听宫里的事。”
“那你今天来,只是送账本?”
柳如是低头吹了吹茶沫。
“还有一件小事,想跟夫人打听。”
“说。”
柳如是从袖中摸出一小截干枯的藤条,放在桌上。
叶如玉低头看了看藤条,没接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顺手把藤条推回柳如是面前。
“柳掌柜,南岭蛇藤这东西,市面上有的是。”
“你说只有太医院用,可据我所知,城南好几家棺材铺做防腐也用这个。”
“夫人说的是整根藤条。”
柳如是把藤心剖开的那一面翻过来。
“但藤心被掏空的,只有太医院的药材采办会收。”
“因为掏空的芯子可以填药粉,方便分装入库。”
叶如玉的目光落在空心藤条上,停了三息。
“你对太医院的规矩,比药铺掌柜该知道的多太多了。”
叶如玉的手停在了茶盏上。
“你到底是谁?”
柳如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白布包着的腕伤露了出来。
叶如玉看见了白布边缘渗出的血痕。
她是叶家长女,见过的风浪不比朝堂上的男人少。
这种伤,不是切药材切出来的。
“韩菱让你来的?”
“顾大人。”
叶如玉眼神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亲手把花厅的门关上了。
“说。”
……
养心殿。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刀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殿外。
禁军刚换了一批。
新来的是叶云泽的人。
这说明叶家已经动了。
殿内,顾长清把铜管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
“薛姑娘。”
薛灵芸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
“承德九年前后,十三司有没有人离职,调任或者失踪?”
薛灵芸闭眼。
“承德八年,十三司总旗陈安调任南京锦衣卫,同年冬,外联主事方齐告病还乡。”
“承德九年春,掌书吏甲字一百零八号病亡。”
“承德九年秋,十三司副使姬衡升任司正。”
顾长清手指停在铜管上。
“姬衡。”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十六在门口转头。
“姬衡不是死了?”
“他在太庙被打断手筋。”
顾长清低声道。
“但我们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诏狱龙吐息之后,他从下水道逃了。”
“皇上下令追查……”
沈十六皱眉。
“追到了吗?”
“没有。”
顾长清靠在药案上,拇指慢慢摩挲铜管上那个隐字。
“姬衡精通机关,熟知十三司所有暗语和卷宗编号,还能调动死士。”
顾长清抬头。
“薛姑娘,十三司的暗语体系,外人能学会吗?”
薛灵芸摇头。
“暗语每年换一套,规则由司正亲定,不入档,口口相传。”
“可床下那个人用的三短一长是旧暗语。”
顾长清敲了敲铜管。
“旧暗语只有两种人知道,用过的人,和定过规则的人。”
他把铜管竖起来。
“这枚铜管上的蜡封方式,公输班说过,跟十三司早年封存密档用的火漆配方一模一样。”
“铜管底部刻的隐字,笔画收尾向左弯,这是十三司惯用的反刻法,防止印章被仿造。”
沈十六慢慢转过头。
“十三司的手法,十三司的暗语,十三司的人……”
“隐者至少在十三司待过很长时间。”
顾长清道。
“长到能定规矩,改暗印,藏掌书吏。”
“如果隐者就是姬衡……”
沈十六按住刀柄。
“那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顾长清摇头。
“不。”
“比隐者是姬衡更可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沈十六看他。
“隐者不是姬衡。”
顾长清的声音压得极低。
“但他和姬衡,出自同一个地方。”
“十三司。”
殿内忽然安静得诡异。
薛灵芸在屏风后,攥紧了手里的卷宗,指甲掐进了纸里。
她是十三司现任掌书吏。
如果隐者出自十三司,那十三司还有多少人,是隐者的棋子?
顾长清像是听见了她的心跳。
“薛姑娘,别怕。”
薛灵芸咬着嘴唇没出声。
“怕也没用。”
顾长清补了一句。
“不如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什么?”
“十三司的旧规矩里,耳后烫印改为肩胛暗印,是谁提议改的?”
薛灵芸愣了一下。
她闭眼回忆,翻了十几页脑海中的卷宗。
“承德十年秋,时任十三司司正姬衡上书,称耳后印记易被外人辨认,建议改为隐蔽处暗印。”
“先帝准了。”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
“姬衡改了暗印规矩,就是为了让老掌书吏的耳后旧印,变成一个过时的标记。”
“这样即便有人找到老掌书吏,也很难通过暗印确认他的十三司身份。”
沈十六转过头来。
“他在藏人?”
“在藏证据。”
顾长清睁开眼。
“掌书吏是活体档案库。”
“他脑子里装着十三司二十年的绝密卷宗。”
“这些卷宗里,一定有姬衡,或者隐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沈十六握紧了刀。
“所以不是太后在养药炉。”
“是隐者在养证人。”
“太后只是替他看管。”
顾长清微微颔首。
“而现在,太后把证人带走了。”
他看向窗外。
“这对隐者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十六没回答。
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
城南。
苟三姐蹲在墙根下,嚼着一根草叶。
三个小乞丐先后跑回来,气喘吁吁。
“三姐,万寿观的马车出来了!换了车,走的是酱醋巷那条道!”
“车辙多宽?”
“比官车窄一圈,左边车轮有个缺口,地上的辙印能看出来。”
“马蹄铁呢?”
第二个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块泥巴。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枚马蹄铁的轮廓。
右后蹄,钉子少了一颗。
苟三姐接过来看了一眼。
“净慈庵方向?”
“不是。”
第三个乞丐喘着气。
“往城西去了。德胜门外的破庙。”
苟三姐嚼草叶的动作停了。
“德胜门外?”
她吐掉草叶,站起来。
“车上几个人?”
“看不太清。”
“四个人影,有一个一直没动,像是躺着的。”
苟三姐的眼睛眯了起来。
“麝香味呢?”
小乞丐使劲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
“特别淡,像是从车帘缝里飘出来的。”
苟三姐拍了拍手上的泥。
“盯死德胜门外那座破庙。”
“别靠近。”
“闻到味就行。”
她翻墙消失在巷子里。
……
叶府花厅。
叶如玉听完柳如是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有人在皇上的药里动了手脚。”
柳如是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太医院的药材采办,每三天进宫一次的是哪几位。”
叶如玉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知道。”
“太医院的事,牵一发动全身。”
“你查到的东西,可能会让整个叶家都陷进去。”
柳如是抬起头。
“夫人,皇后娘娘被太后压了多少年?”
叶如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如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尖。
“如果皇上没了,皇后娘娘会怎样?”
“叶家会怎样?”
花厅里安静了五息。
叶如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蓝皮薄册。
“太医院的药材采办,我管不到。”
她把薄册放在桌上。
“但京城诰命夫人里,谁家跟太医走得近,谁家的太医是太后的人……”
她看向柳如是。
“这本册子里,都有。”
柳如是接过册子,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微微一顿。
册子很新,墨迹才干不久。
“夫人什么时候整理的?”
叶如玉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
“昨晚。”
她喝了一口。
“养心殿闹了一夜,你以为叶家的人都在睡觉?”
柳如是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多谢夫人。”
“别谢我。”
叶如玉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冷了三分。
“替我带句话给顾大人。”
“夫人请说。”
“叶家帮他,不是因为他姓顾。”
“是因为皇后。”
“他要是把我侄女拖进火坑里,叶家的账,比太后的还难还。”
柳如是点头。
她把册子揣进怀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叶如玉忽然叫住她。
“柳掌柜。”
“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
柳如是脚步微顿。
“什么味道?”
叶如玉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淡淡的。
“血腥味。”
柳如是没回头。
“药铺里天天切药材,难免的。”
“切药材的血,不是这个味儿。”
柳如是推开门,晨光落在她的肩上。
“夫人鼻子真灵。”
“下次来,记得换件衣裳。”
柳如是笑了一下,走进了阳光里。
……
养心殿。
韩菱又给宇文朔扎了一轮针。
她收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顾长清。”
“嗯。”
“皇上的脉象又沉了半分。”
顾长清放下铜管。
“九幽引的渗透速度比预估快。”
韩菱看着他。
“你那个计划,让太后自己把药师交出来,来得及吗?”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升高的日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到了发透的地步。
“来不及也得来。”
韩菱拧眉。
“那就做两手准备。”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
“我在想办法用别的药压制九幽引的渗透速度。”
“能压多久?”
“不知道。”
“一天?半天?”
她把药方递过去。
“上面需要一味冰蚕茧,太医院有存货,但被太后的人锁了。”
顾长清看了一眼药方。
“让薛姑娘记下来。”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
“薛姑娘,太医院的库房布局,你记得吗?”
薛灵芸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鼻音。
“记得。”
“冰蚕茧在哪个柜子?”
“甲字库第三排第七格。”
“右手边。”
“锁是铜质暗锁,钥匙在太医院院判腰上。”
顾长清点点头。
他看向门口的沈十六。
沈十六已经在擦刀了。
“别看我。”
沈十六头也不抬。
“我只负责砍人。”
“砍人之前,先去太医院拿个东西。”
“不去。”
“冰蚕茧。”
“不知道是什么。”
“能救皇上命的东西。”
沈十六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榻上沉睡的宇文朔,又看了看顾长清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太医院的锁,我踹开就行?”
“最好别踹。”
顾长清想了想。
“院判姓什么?”
“周。”
薛灵芸道。
“周院判,六十二岁,胆子小,怕疼。”
沈十六收刀入鞘。
“那更简单。”
他大步走出养心殿。
顾长清在身后喊了一句。
“别杀人。”
沈十六头也没回。
“看心情。”
他走出殿门三步。
冷锋迎面撞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鸽腿上解下的纸条。
“大人,苟三姐急报……”
沈十六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德胜门破庙,来了第二辆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
“不是太监,是个女人。”
沈十六攥紧纸条,转身看向殿内。
顾长清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门槛,谁都没说话。
文爱书坊 提示:以上为《大虞仵作》最新章节 第389章 十三司的叛徒!薛灵芸咬碎嘴唇:隐者知道我们所有暗语。随你如风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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