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菲鲁亚斯王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天的喧嚣散尽了。训练场上没人,餐厅里没人,走廊里也没人。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噼啪噼啪的,像在跟谁说话。
格雷兹的房间在训练场东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他趴在床上,上衣脱了扔在椅背上,露出后背大片大片的淤青和灼伤。左肩上那道伤口最深,肉翻着,边缘焦黑,中间的嫩肉粉红粉红的,看着就疼。
奈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药膏,往他肩膀上抹。她的动作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但也谈不上温柔——就是那种“我知道疼但忍忍就过去了”的力度。
“你轻点行不行?”格雷兹咬着牙说。
“我已经很轻了。”奈亚把药膏在掌心搓开,按在他肩胛骨上,“你要是受不了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你。”
格雷兹没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不吭。
奈亚抹完药,把手在布上擦了擦,然后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划到小臂中间,血已经止了,但边缘还有点肿。她随便涂了点药,用布条缠了两圈,就没再管了。
“你那个也包一下。”格雷兹翻过身,看着她。
“小伤。”奈亚甩了甩手,“不碍事。”
格雷兹没再说什么。他躺平了,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家伙又变强了。”
奈亚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上次在拉法图的时候,”格雷兹说,“他跟我们打,还得用那个什么‘神杀修罗’才能压住我们七个。这次你看他砍那头龙——”
他没说下去。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力量的问题。”奈亚忽然说。
格雷兹转头看她。
“是精准。”奈亚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掌心里慢慢磨着,“那一剑,角度、力度、时机,全都刚刚好。不是靠蛮力砍断的,是找到最薄的地方,轻轻一下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他就是力量大。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格雷兹没说话。他把目光转回天花板,过了很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厄卡蕾尔的房间在他们隔壁。她没睡,坐在窗台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是训练场,月光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照得发白。
她想起白天的事。不是战斗的事,是那个人回来的时候。
那颗黑色的流星,那一剑,还有他落地之后说的那句“我来晚了”。
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强者她见多了,能一剑斩龙的她也见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那个人不一样。
不是他有多强。是那种感觉——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只要他在,什么都塌不了。
厄卡蕾尔把脸埋在膝盖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小声说,像在跟自己说话。
窗外,月亮慢慢地往西边挪。
赵辰他们住在王城西边的客房里。一排四间,紫冥和索菲亚科各一间,罗克一间,赵汐和艾娜尔住了一间大的,赵辰自己住最里面那间。
他们也是今天刚到。从隙界救回赵汐之后,一群人赶了很远的路,中间还绕了一段,确认没人跟踪才折回菲鲁亚斯。说是休息,其实谁都没睡好。赵汐体内那颗“种子”还在,帕诺斯随时可能激活它;隙界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九虚刑主随时可能再出手;还有那些尸龙——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赵辰坐在床边,修罗剑靠在床头,剑鞘上的暗红血丝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没躺下,只是坐着,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隔壁房间,灯还亮着。
艾娜尔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上的红色漂染理顺。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暗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赵汐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她。
“你不睡吗?”赵汐问。
“还不困。”艾娜尔转过头,笑了一下,“你先睡吧,赶了这么久的路。”
赵汐没动。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艾娜尔姐姐。”
“嗯?”
“你说……哥哥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
艾娜尔放下梳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骗过他。”赵汐的声音很轻,“我来他身边,本来是要杀他的。要不是他厉害,可能早就——”
“但他没有怪你。”艾娜尔打断她。
“我知道。”赵汐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就是因为他不怪我,我才……”
她没有说下去。艾娜尔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什么“你想多了”或者“别担心”之类的话,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赵汐的头上,慢慢地摸着。
“你哥哥啊,”艾娜尔说,“他嘴上不说,但他比谁都在乎你。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赶回来吗?”
赵汐抬起头。
“不是因为菲鲁亚斯出了什么事。”艾娜尔笑了笑,“是因为他说,你第一次来这里,怕你不习惯,想早点带你回来。”
赵汐愣了一下。
“他说的?”
“他没说。”艾娜尔眨了眨眼,“但我知道。”
赵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很小声的、带着点鼻音的笑。
“你好厉害。”她说,“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慢慢就知道了。”艾娜尔站起来,把被子拉好,“睡吧。”
赵汐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是睁着的。
“艾娜尔姐姐。”
“嗯?”
“你会一直在我哥身边吧?”
艾娜尔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温柔。
“会。”
赵汐笑了。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艾娜尔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也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闭眼。
她在想莉亚。
今天在城门口,她看到莉亚了。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冰蓝色眼睛的、被称为“苍穹一剑”的公主。她跪坐在冰面上,脸上全是泪痕,霜穹镜掉在脚边,狼狈得不像公主。
但赵辰走过去,弯腰帮她把剑捡起来了。
艾娜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不想想这些。但脑子不听话。
走廊另一头,莉亚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训练场。她没点灯,坐在窗台上,腿蜷起来,和厄卡蕾尔一样的姿势。
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细细的。
她睡不着。
从城门口回来之后就一直睡不着。伤口处理过了,灵枢也恢复了一些,身体很累,但脑子不累。脑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一直在转,一直在想。
赵辰回来了。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高兴完了之后呢?
艾娜尔也来了。
那个乌黑长发的、暗红色瞳孔的、被紫冥说是“贤妻良母典范”的拉法图公主。她站在赵辰身边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还有赵汐——那个“妹妹”。赵辰看她的眼神,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冰面下融化的河水一样的眼神,莉亚从来没见他对别人有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赵汐。妹妹就是妹妹,没什么好想的。是艾娜尔。是那个站在赵辰身边、落后半步、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就该站在那里的人。
莉亚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起在断熔之崖,赵辰第一次唤出修罗的时候。想起在拂晓寺,修罗剑灵实体化,跟她谈心的时候。想起在恸哭咒渊,赵辰斩断渊喰的肢体,她冲上去抱住他的时候。
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远了。
不是距离的远,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一样的远。她能看到他,能听到他,能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话。但她不知道,他身边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莉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她忽然想起珂蕾尔说过的话。不是今天说的,是之前训练的时候说的。
“你变强的理由是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她变强的理由,是想站在他身边。不是后面,不是前面,是身边。
但“身边”这个位置,好像已经有人了。
莉亚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月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同一片月光下,珂蕾尔的房间在王城最安静的那个角落。
她也没睡。但她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灰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
她在想今天的事。
不是尸龙,不是战斗,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那一剑。
赵辰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一剑。
她当时站在冰墙后面,离他很近。她看得清清楚楚——他从空中俯冲下来的角度,剑刃切入龙颈的位置,还有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灵枢波动。
精准。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那一剑不是靠蛮力砍出来的。龙颈上的龙核只有拳头大小,被骨甲包裹着,藏在腐烂的肌肉和隙界能量薄膜下面。正常情况下,你根本看不到它。但赵辰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在高速移动中精确地切中了它,力道刚好够切开龙核,不多不少。
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这是控制力的问题。
珂蕾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她更清醒了。
她想起在拉法图的时候,跟赵辰交过手。那时候他刚从失忆中恢复不久,战斗意识回来了,但情感是剥离的。他跟她打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每一剑都算好了角度、力度、距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但现在,她觉得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今天这么“锋利”。
那种锋利不是技巧层面的东西。是某种更本质的——他对力量的掌控,对时机的判断,对敌人弱点的洞察,全都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如果说在拉法图的时候,他是一把刚磨好的刀,那现在,这把刀已经被用了很久、被用了很多次,每一次使用都在让它变得更薄、更利、更致命。
珂蕾尔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她练了很多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安兹尔就带着她练。她是天才,所有人都这么说。她的灵枢恢复速度是常人的几十倍,她的冰系法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她是“神下唯一”的亲妹妹,她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不够强。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一直以为自己走得很快,忽然有一天,你看到一个人从你身边跑过去,速度比你快得多,而且他的路比你的更难走。
那个少年,从被召唤到第一位面到现在,才多久?
一年?两年?
她从出生到现在,练了二十多年。
而他已经快追上来了。不——可能已经追上了。
珂蕾尔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冷淡的,平静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认输。是承认。
承认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以她不理解的速度进化着。快得像异类,快得不正常,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闭上眼睛。
“安兹尔,”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哥哥的名字,“你当初说的‘让人恐惧的小鬼’,我现在有点懂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茶上。
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王城都安静了。
格雷兹睡着了,奈亚也睡着了。厄卡蕾尔从窗台上爬下来,躺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肩膀,翻了个身。赵辰还坐在床边,但呼吸变得均匀了——他大概也睡着了,只是坐着的姿势没变。艾娜尔侧躺着,面朝墙壁,手指攥着被角,呼吸很轻。赵汐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
莉亚还坐在窗台上。她看着月亮从训练场的东边挪到西边,看着月光从地板上慢慢爬过,像一只很慢很慢的蜗牛。
珂蕾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凉茶倒掉,杯子放回桌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很凉,吹得她灰白色的长发飘起来几缕。
她看着远处的训练场,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和烧焦的草地,看着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明天,”她轻声说,“再看看吧。”
看看那个少年,到底已经走到了哪里。
看看自己,还能不能跟得上。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照在她的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王城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睡了。
只有月亮还醒着,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等着明天
文爱书坊 提示:以上为《被选中的我们》最新章节 第16章 月下心语。eFFsTAR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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